02小说网

02小说网>江山永寂什么意思 > 护国寺(第3页)

护国寺(第3页)

那一刻,这个粗犷的中年汉子,这个纵横沙场未尝一败的铁血统帅,哭成了一个泪人。

然而战争从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亡而停下脚步。殷尊死了,但蔷薇王朝还有皇室后裔,还有那些与殷尊血脉相连的皇子皇孙、亲王郡王。夜胤虽然为殷尊之死痛哭流涕,但在那之后,他对蔷薇王朝皇室后裔的清洗却毫不手软。这是政治的残酷,也是改朝换代的必然。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个道理夜胤比任何人都明白。

那一夜,京师城外的乱葬岗上,月色惨淡,冷风如刀。乱葬岗位于京郊西北的一片荒坡之上,平日里便是抛尸之所,野狗出没,白骨露野。此刻正是子时,天地间一片死寂,连虫鸣都听不见一声,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夜枭啼叫,凄厉得让人汗毛倒竖。

几十个身影在夜色中跌跌撞撞地前行着。他们的身上都带着伤,衣衫上血迹斑斑,有的人甚至需要互相搀扶才能勉强行走。他们的脸上满是惊恐和疲惫,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那一双双眼睛却还在黑暗中亮着,亮着一种不肯熄灭的光。

这些人便是蔷薇王朝最后的皇室后裔了。有殷尊的皇子公主,有殷尊的兄弟子侄,还有几位白发苍苍的老亲王和几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孩。他们的身上流着蔷薇王朝四百年传承下来的血脉,流着与殷尊相同的血。而此刻,他们正被夜胤的追兵四处搜捕,像是一群被猎人追赶的鹿,仓皇奔逃于黑夜之中。

他们穿过了乱葬岗,脚下踩过那些不知名的白骨,骨头在脚下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没有人低头去看,也没有人说话。终于,他们来到了那座建在乱葬岗边缘的破旧寺庙前。那寺庙不知建于何年何月,门楣上的匾额已经朽烂得看不清字迹,两扇木门歪斜着靠在门框上,风一吹便吱呀作响。

寺庙里面亮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从门缝中透出来,在这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中,像是一颗孤零零的星子。

门开了,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站在门内,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身形清瘦而挺拔。那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你们都是皇亲国戚,金枝玉叶!快快随我来!我带你们去鬼市地下暗河!在那里,朝廷的走狗永远也追不来!”

人群沉默了片刻,然后便鱼贯而入。殷尊的皇后走在最后面,她今年不过二十六七岁的年纪,面容秀美而苍白,额头上缠着一圈白布,布上渗出了淡淡的血迹——那是城破时她从宫墙上跳下时磕伤的。她的怀中紧紧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那孩子已经睡着了,小小的脸上还带着泪痕,呼吸却均匀而平稳,浑然不知自己正在经历怎样的生死逃亡。

皇后将那孩子交给了身边的一位老嬷嬷,然后转过身去,面朝着京师的方向,面朝着那座还在燃烧的皇城,面朝她丈夫死去的地方,跪了下来。

她咬破了自己的右手食指。鲜血从指尖涌出来,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红。她伸出手指,在寺庙门前的青石地面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行字。血书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红光,像是一道刻在石头上的伤疤。

“天不亡我蔷薇王朝!”

七个字,笔笔泣血,字字千钧。她写完之后,又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然后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扇门。

几十个皇室后裔,包括那几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和几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跟随着那个披斗篷的神秘人,走进了寺庙深处。寺庙的后殿有一扇暗门,暗门之后是一道幽深狭窄的楼梯,楼梯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湿滑而冰冷。楼梯一直向下延伸,仿佛要通往地心深处。从楼梯的深处涌上来一阵阴冷潮湿的风,风中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咸气味,像是海水,又像是血。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下了那段楼梯,身影渐渐被黑暗吞没。走在最后的是皇后,她在踏入暗门之前,回头望了最后一眼。那一眼望穿了寺庙的破墙,望穿了乱葬岗的白骨,望穿了京师的残垣断壁,望向了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过去。然后她收回了目光,提起裙摆,毅然决然地走下了那段幽深的楼梯。

暗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寺庙重新归于寂静,只有门前的青石地面上,那一行血书还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红光。

天不亡我蔷薇王朝。

夜凉女帝小的时候,最喜欢听的就是这段戏文。大夜朝开国太祖夜胤征战四方、最终与蔷薇末帝殷尊的那一场生死对决,被后世的文人编成了戏文话本,在民间广为流传。茶楼酒肆里的说书先生们将它说得天花乱坠,什么“夜太祖义释殷尊帝”“红龙泣血太和殿”,段段精彩,回回叫座。夜凉幼时缠着她的奶娘,一遍又一遍地讲这段故事,讲到夜胤抱着殷尊大哭那段,她也会跟着红了眼眶,用袖子偷偷地抹眼泪。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戏文终究是戏文。戏文里的悲壮是唱出来的,是演出来的,是台下的看客们嗑着瓜子喝着茶水品评赏玩的。而真正的亡国之痛,是两百年前那个雨夜里,一个红衣帝王用命写下的绝笔。

如今她坐在这大夜朝的龙椅上,面临着与当年殷尊相似的绝境,才终于明白了那些戏文背后沉甸甸的分量。

记忆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挡都挡不住。

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御花园里的荷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阳光下透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像是用最上等的丝绸裁成的。夜凉那时候才七八岁,梳着两个圆圆的发髻,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小裙子,正趴在凉亭的石桌上,百无聊赖地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小人。她的身后,一个少年正靠在亭柱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却并没有在看,而是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那少年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块碧绿的玉佩,身形修长而挺拔,像是春风中一株刚刚长成的青竹。他的面容生得极为清俊,眉骨高而眉峰不浓不淡,鼻梁直而鼻翼微微收拢,嘴唇薄而唇角天然带着一点向上的弧度,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笑。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深褐色的瞳仁,在阳光下会透出一点琥珀色的光,看人的时候总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温柔,像是三月的暖阳照在人身上。

他就是夜烛。夜凉唤他“夜烛哥哥”,而满朝文武则称他为“宸王殿下”。他是夜凉的堂兄,也是她在这深宫之中最亲近的人。

夜凉将手中的茶水一泼,那刚画好的小人在水渍中迅速模糊了形状,化成了一滩浅褐色的水迹。她嘟着嘴,用力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都飘了起来。

“夜烛哥哥,”她转过头去,两只小手托着腮帮子,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着夜烛,认真得不像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凉儿也想殉国,想那么悲壮的去死。”

夜烛听了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将手中的书卷随手放在石桌上,走了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他比她高出许多,蹲下来之后两个人的视线才堪堪齐平。他看着她的眼睛,然后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腹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那动作轻柔极了,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想什么呢?”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却又不是那种敷衍的哄小孩的笑,而是认认真真的、把她的傻话当真了的笑,“有哥哥在,保证你死不了。放心,啊。”

那一个“啊”字拖得微微长了些,尾音上扬,像是在哄一只炸了毛的小猫。他说完之后,又用那只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将她那两个圆圆的发髻揉得歪歪扭扭的,几缕碎发从发髻中散落出来,垂在她的耳边。

夜凉被他揉得脑袋晃了晃,嘟囔着去拨他的手,但嘴角已经不自觉地翘了起来。方才那个说要“殉国”的悲壮小女帝,转眼间就变回了那个被哥哥一哄就笑的普通小姑娘。

阳光从凉亭的飞檐下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在地上投下两个挨在一起的影子。荷花池中传来几声蛙鸣,远处的柳树上,蝉声聒噪而绵长,像是永远也不会停歇。

那是夜凉记忆中最好的夏天。也是最后一个那样的夏天。

香炉中的最后一缕香烟终于袅袅散尽了。夜凉的目光从那渐渐消散的青烟上收回来,重新落在了面前的慧明和尚身上。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那痛意像是一根针,将她从回忆中刺醒了。

“就没有什么办法吗?”她的声音倔强而执拗,带着一种帝王特有的、不容拒绝的强硬。但慧明听得出,那强硬底下藏着的东西——那是一个溺水之人在沉下去之前,拼命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绝望。

慧明和尚沉默了许久。大殿中静得只剩下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极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诵经声。那诵经声低沉而绵长,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一股暖流,一字一句都听不真切,却能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宁。可此刻的夜凉感受不到那种安宁,她的全副心神都被即将到来的战争占据着,像是有一把刀悬在头顶,刀锋的寒芒已经落在了她的脖颈上。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