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慧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方才更加低沉,像是一面蒙了牛皮的老鼓被轻轻敲响,沉沉地震在人心上。
“陛下英明神武,去岁亲征苍狼部众,以三万铁骑破敌十万,将那苍狼可汗斩于马下,威震北疆。此等武功,大夜立国百余年,鲜有能及者。”他的语气中没有阿谀奉承的意味,只是平铺直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如何。然而他的话音一转,语气中便多了一层凝重,“但是陛下,那苍狼部众与天使鲛人,本质完全不同。苍狼人乃是血肉之躯,虽生得人面狼身、性情凶悍,但终究是这方天地间的生灵,刀砍会死,箭射会伤。陛下以骷髅鬼兵剿之,正是对症下药,因此一战功成。”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直视着夜凉,目光中没有高僧的悲悯,也没有臣子的敬畏,只有一种方外之人特有的、平视一切的淡然。
“可那天使族与鲛人族,背生双翼、腿拖鱼尾,乃是域外异族,非我族类。”他的声音缓缓沉下去,像是一块石头沉入了深水,“天使族居于云海之上的浮空岛屿,族人天生便生有双翼,可在九霄云外翱翔。他们擅长空中作战,从高处俯冲而下,羽箭如雨,我大夜的将士站在地上,只能仰面受箭,毫无还手之力。而鲛人族世代居于深海,鱼尾化成双腿之后可在陆上行走,但一旦入水,便是他们的天下。他们的战歌能在海中掀起滔天巨浪,他们的鲛绡刀锋能切断铁甲。这两族联手,一在天,一在海,而我大夜夹在中间,腹背受敌,首尾不能相顾。”
慧明的声音停住了。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言下之意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夜凉没有说话。她站在那尊金佛面前,素白的绢衣在从窗棂透入的微光中显得单薄而清冷。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柄插在地上的剑。过了很久,她才缓缓转过身去,向着大殿门口走去。她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丈量着什么。
走到殿门口时,她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
“朕知道了。”
四个字,轻描淡写。然后她跨过了门槛,走入了殿外的天光之中。
护国寺的钟声恰在此时响起,浑厚悠远,一声接着一声,惊起了大雄宝殿檐角上栖息的几只白鸽。白鸽扑棱棱地飞起来,在蓝天中盘旋了一圈,便向着远方飞去了。
夜凉回到了皇宫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从西边的天际线上漫过来,将整座皇城染成了一片深深浅浅的橘红色。宫墙上的琉璃瓦反射着夕阳的光,像是一片片燃烧的鳞片。太监和宫女们在廊下穿梭忙碌着,点燃一盏又一盏的宫灯,暖黄色的灯光在暮色中次第亮起,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撒下了一把星子。
夜凉走进寝殿的时候,黑玉儿正坐在窗下的绣墩上,手中拿着一把银剪子,低头裁剪着一件衣衫。她的身旁堆着好几匹绫罗绸缎,有月白的、水红的、鹅黄的,还有一匹是极难得的烟霞色,在灯光下泛着浅浅的紫色光晕,像是暮春时节的晚霞落在了绸面上。碎布头和剪断的丝线落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熏香味道,那是宫中特制的沉水香,气息清幽而不浓烈。
黑玉儿是夜凉苍狼族灭遗留的贴身侍女,生得一张圆圆的鹅蛋脸,皮肤白净,眉眼弯弯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两道月牙,让人看了便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听到脚步声,黑玉儿抬起头来,看见是夜凉回来了,脸上立刻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她放下手中的银剪子,站起身来,将那件刚刚裁剪好的衣衫抖开,献宝似的递到夜凉面前。
“陛下!您可算回来了!”她的声音清脆而欢快,像是滚落玉盘的珍珠,“这是玉儿给您新做的衣衫,您瞧瞧这做工,这绣花,掐腰扭腚的,保证把陛下显得窈窕出众!”
夜凉接过那件衣衫,抖开了细看。那是一件改良过的袍子,用的是那匹烟霞色的绸缎,质地轻柔得像是握着一团云。袍子的领口开得比寻常的宫装低了些,袖口收得窄而精巧,腰身处更是缝进了好几道细细的褶子,将腰线收得极紧,而下摆却又放得宽大,走起路来定然是摇曳生姿。衣襟和袖口上绣着银线勾边的缠枝莲花纹,绣工精细得连花瓣上的脉络都清晰可见。
夜凉伸手摸了摸那料子,指尖触到一片如水般的柔滑。她微微点了点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似乎被这件漂亮的衣衫撬开了一条缝,透进来一丝轻快的光。
黑玉儿见她喜欢,更加来了精神,忙不迭地将夜凉推到了那面巨大的铜镜前面,三下两下便帮夜凉将身上那件素白的绢衣换了下来,又替她穿上了那件新裁的烟霞色袍子。
铜镜中映出的人影让夜凉微微怔了一下。那件袍子果然如黑玉儿所说,将她的身形勾勒得格外窈窕。腰身处的褶子将她的腰肢收得不盈一握,而下摆宽大的弧度又恰到好处地衬托出了她修长的身量。烟霞色衬得她的肌肤愈发白皙,领口处露出的一截脖颈线条优美而纤细,像是天鹅的颈项。
夜凉正对着镜中的自己微微出神,黑玉儿已经从一旁捧来了一条同样用烟霞色绸缎缝制的裤子,蹲下身便要替她穿。夜凉伸手去接,黑玉儿却摇了摇头,仰起脸来看着她,眼睛里闪烁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陛下您搞错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忍俊不禁的笑意,“这个袍子是不用穿裤子的!”
夜凉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裤子,又抬头看了看镜中的自己,再低头看了看那件袍子的下摆——确实,那袍子的下摆虽然宽大,但侧面开着一条细细的缝,若是穿上裤子,那裤子便会从缝隙中露出来,反倒破坏了整体的美感。而若是不穿裤子,那袍子走动起来,侧面那条缝隙便会若隐若现地露出腿部的线条。
黑玉儿见她发愣,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语气里满是得意:“露着大腿,显得多性感啊!奴婢在戏文里看到过,前朝蔷薇王朝的娘娘们都是这么穿的,叫‘烟笼寒水月笼沙’,走起路来跟神仙似的!”
夜凉的脸腾地一下红了。那红色从她的脖颈一直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脸颊,像是一滴朱砂落入了清水中,迅速地洇染开来。她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指缝间透出的皮肤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朕……”她的声音变得结结巴巴的,全然没有了朝堂之上那个杀伐决断的女帝的威严,倒像是一个被捉弄了的少女,“朕从来没穿过这种衣服,实在是……难为情……”
黑玉儿看着她这副模样,笑得弯下了腰,两只手捂着肚子,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她好容易止住了笑,直起身来,伸手替夜凉理了理袍子的衣襟,又将她散落在肩头的几缕碎发拢到耳后,声音里还带着笑意,却多了几分认真:“陛下怕什么呀,这是在您自己的寝宫里,又没有外人。再说了,陛下生得这样好看,不穿得漂漂亮亮的,岂不是辜负了老天爷给的好相貌?”
夜凉从指缝间露出一只眼睛来,瞪了她一眼,但那目光里没有丝毫怒意,反倒有几分无可奈何的纵容。她放下了手,又看了看镜中的自己,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但嘴角已经不自觉地微微翘了起来。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沉入了地平线,暮色四合。寝殿中的宫灯将暖黄色的光投在那面铜镜上,镜中的人影被那光映得柔和而朦胧,像是笼在一层薄薄的烟霞之中。
千里之外,海国。
海国的天与大夜的天不同。大夜的天空高远而辽阔,云层舒卷自如,阳光从云隙间倾泻而下,照亮山川河流。而海国的天是低垂的,是潮湿的,是永远笼罩着一层灰蓝色雾气的。那雾气从海面上蒸腾而起,与天空中厚重的云层交融在一起,将天与海的界限模糊成了一片混沌的灰蓝。在这里,你分不清哪里是天的尽头,哪里是海的开始,只觉得四面八方都被那无边无际的灰蓝色包裹着,像是一个永远醒不过来的梦。
海底深处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宫殿,那便是鲛人一族的海皇宫。海皇宫通体用珊瑚与水晶筑成,宫殿的墙壁上镶嵌着无数颗夜明珠,将整座宫殿映照得如同白昼。那些夜明珠的光穿透海水,在宫殿周围形成了一圈柔和的光晕,远远望去像是海底沉着一轮明月。宫殿的飞檐上垂挂着千千万万条细细的海藻,随着海流的涌动而轻轻摇曳,像是少女的长发在水中飘散。
而此刻,在海皇宫最深处的一座偏殿之中,正发生着一场惨烈的厮杀。
几十个蔷薇王朝的后裔,那些两百年前从乱葬岗的寺庙中逃入地底暗河的人的后代,此刻正将一个人按在地上拳打脚踢。他们的拳脚落得又狠又密,每一拳每一脚都带着刻骨的仇恨,像是要将两百年来的所有屈辱、所有怨毒、所有亡国之痛,都倾泻在这个人的身上。
被他们围殴的人,是鲛人族的公主,风筝。
风筝倒在冰冷的珊瑚地面上,蜷缩着身体,用双臂护住自己的头脸。她的鱼尾在痛苦中无意识地拍打着地面,银色的鳞片在夜明珠的光照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她的长发散落了一地,那发丝是一种极淡的银蓝色,在水中漂浮着,像是月光下海面的粼粼波光。鲜血从她的额头、嘴角、手臂上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