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大人在上,女儿瑶环叩首……”
她说,当年翎宸强要了她的母亲媚儿,才有了她。那是不堪回首的往事,可她依然是翎宸的女儿。这么多年了,她从未见过父亲一面,只从母亲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她对未曾谋面的父亲一直怀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种空落落的、无处安放的思念。听说父亲如今已是天使国的皇帝,她只盼着……
“……还请父亲看在骨肉亲情的份上,与夜朝和平共处,互不侵犯。瑶环在夜朝被册封为公主,锦衣玉食,夜凉陛下待我视如己出,母亲媚儿也常常进宫探望。女儿在这里一切都好,只是偶尔想起父亲,不知父亲可曾想起过女儿?若父亲能遵守诺言,南北两安,天下百姓不必再受战乱之苦,那便是女儿最大的心愿了。”
夜凉读完了信。她将信纸放在桌上,久久无言。斜阳照在信纸上,将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瑶环跪了下来,两个小膝盖磕在金砖上,咚的一声。她带着哭腔说:“当年翎宸爹爹与母亲……那个、那个有了瑶环……瑶环这么多年思父心切!可是瑶环绝没有背叛陛下的意思!瑶环只是想着,若是父亲能够罢兵休战、和平共处,于国于民都是好事,于父亲也是一件好事。陛下待瑶环恩重如山,瑶环心里都记着,瑶环绝不会做对不起陛下的事——还请陛下成全!”
她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头越来越低,最后几乎要埋到胸口去了。
夜凉伸手扶起了她。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这个小小的人儿。她垂眸看着瑶环,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极淡的心疼。
“毕竟是你的父亲。”她说,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可那平静底下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罢了,发出去吧。”
她将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交还到瑶环手中。
然后站起身来,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时,她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
“朕曾经也有父亲。”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湖面上,“朕知道,思念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她的父亲,先帝夜光,驾崩那年她不过十九岁。她跪在龙榻前,握着他冰凉的手,一遍一遍地喊“父皇”,可他再也没有应过她。她记得父亲的手,宽厚,温暖,干燥,把她的小手完完整整地包裹在里面。她记得父亲把她抱在膝上批奏折,一边批一边给她讲解朝中大事,说“凉儿,这天下以后是要交给你的”。那时候她嫌他啰嗦,嫌奏折枯燥,嫌那些政务繁琐无趣。她只想跑出去骑马,去御花园里扑蝴蝶。
后来父亲走了,再也没有人把她抱在膝上,再也没有人给她讲那些繁琐无趣的政务。她一个人坐在那张冰冷的龙椅上,批那些堆积如山的奏折,身边空无一人。
她迈开步子走了出去,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宫道尽头。
瑶环捧着那封信跪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信封上,洇湿了“父亲”两个字。
通往南方的官道上,一列华美奢靡的车队正在缓缓行进。
打头的是一乘十六人抬的玉辂轿,雕龙画凤,极尽奢华。轿身以整块和田玉雕琢而成,玉质温润,在日光下泛着浅浅的青色光晕。四角垂着拳头大的夜明珠,穗子是金线编的,每一颗珠子的光泽都足以照亮一间暗室。轿顶是一只展翅欲飞的纯金凤凰,凤嘴里衔着一枚鸽血宝石,殷红如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远远望去像一团燃烧的火焰。轿身上缠绕着錾刻的缠枝莲纹,每一片花瓣都栩栩如生,连叶脉都清晰可辨。金色的帘幕用金线织就,绣的是百鸟朝凤的图案,在风中轻轻摇曳时,那些鸟儿像是活了过来,扑棱着翅膀要飞走。
抬轿的轿夫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虎背熊腰,脚步整齐划一,轿子稳稳当当地行进,轿中的人连一丝晃动都感觉不到。轿子两侧跟着两队卫兵,盔甲锃亮,长矛森然。
这哪里是赶路,分明是炫耀——炫耀武力,炫耀财富,炫耀征服者的姿态。
轿内铺着整张白虎皮,那虎头还保存完好,两只玻璃珠做的眼睛瞪着前方,大张着嘴,露出森森白牙。紫檀木的矮几上摆满了时鲜瓜果——岭南的荔枝、西域的葡萄、蓬莱的蜜桃,都是快马加鞭从各地运来的,为了保鲜,沿途设了十数个冰窖驿站。翎宸斜倚在软垫上,一身玄黑龙纹的帝王常服,不是中原的款式,而是天使国的袍服,窄袖束腰,领口和袖口镶着异兽皮毛。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五官深邃像是匠人精心雕琢出来的,皮肤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最奇特的是一双眼眸——淡金色的瞳孔微微竖起,如同某种冷血动物的眼睛,透着不属于人类的冷漠与傲慢。
坐在他身侧的女子便是风筝。她生得极美,美得精致而脆弱,像一尊琉璃盏。一头长发如海藻般卷曲垂落,铺散在白虎皮上,如黑色的波浪。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纹路。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原本是极美的,眼形如杏核,睫毛又长又密,只是眼瞳上覆着一层淡淡的白色翳膜,像蒙了一层薄雾,一看便知视力有碍。
可此刻,她正透过那金色缠枝莲纹的帘幕向外张望,脸上满是兴奋的笑意,像个第一次出门的孩子。
“翎宸!翎宸你看那边——好大一片油菜花!”她拍着手,拽着翎宸的袖子往外扯。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那层白色翳膜似乎比从前薄了许多。
翎宸懒洋洋地顺着她指的方向瞥了一眼。远处是一片金灿灿的油菜花田,在春风中翻涌如波浪,漫山遍野,一望无际,像是谁把太阳融化了泼在大地上。
“皇后喜欢?”他的声音懒懒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
“喜欢!”风筝回过头来,那双原本无神的眼睛里此刻竟有了几分真正的光彩,虽然还蒙着一层薄翳,却已隐约可见瞳仁的轮廓。她握住翎宸的手,十指相扣,声音里满是无法抑制的欢喜,“你知道吗?我们正在前往夜朝的南方呢!听说那里有雕梁画栋,西湖美景,江南风光,美不胜收!从前我只听人描述过,他们说西湖像一面镜子,断桥上的人像在画中行走——那时候我真恨自己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靠耳朵听,靠手去摸。可现在不一样了!我要好好看一看,把以前错过的全都补回来!”
她越说越兴奋,白皙的脸颊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提到眼睛,她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眉眼弯弯的,像两弯新月。
“陛下,你知道吗?你们天使国的太医医术真是高超!”她把翎宸的手握得紧紧的,声音里满是真诚的感激,“那时你说要把我的眼睛治好,我还不信。我想我这双眼睛,海国最好的巫医都束手无策,你们天使国的太医又能有什么法子?可这才治了多久——我的眼睛已经快要治好啦!虽然现在看东西还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但已经勉强能够视物了,能看见你的脸,能看见那些花,能看见天是什么颜色。再过些时日,我就能清清楚楚地、一丝不差地看见你了!”
翎宸淡淡笑了笑,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胸前。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动作很温柔,可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
“那就好。”他说,“等到了南方,朕陪你好好看一看那西湖美景。不是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么?朕倒要看看,这人间天堂是什么模样。”
风筝依偎在他怀里,笑得甜蜜而满足,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觉得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动听的声音了。
可她看不见——或者说,她还不习惯用自己刚刚恢复一点的眼睛去“看”——翎宸此刻的表情。他越过她的肩头,透过帘幕的缝隙,投向远方的天际,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那昏君肯同意割让南方的领土给朕,朕才勉强答应不再侵略夜朝。”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只有自己能听见,每一个字却都冷得像冰,“夜凉——叫什么不好,偏叫夜凉。果然是个凉薄的命。”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那是天使国皇权的象征,是一块墨玉雕成的,扳指上刻着异兽的图腾。淡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野心勃勃的光芒,像是猛兽在暗夜中盯住了猎物。
“总有一天,这夜朝的整片天下,会由朕来坐。”
那声音虽然轻,却像淬了毒,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冷得让人心头发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