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没有听见。她正沉浸在重见光明的喜悦里,沉浸在那一片金灿灿的油菜花田里,沉浸在“马上就要看到西湖”的憧憬里,沉浸在身边这个男人的柔情蜜意里。她不会知道,这个将她从深海中带出来的男人,心里盘算的是什么。她只知道,他待她好,他请最好的太医给她治眼睛,他立她为皇后,他给了她从前在海国想都不敢想的一切。
这便够了。对于风筝来说,这就够了。
车队继续向南。那乘极度奢华的轿子载着天使国的帝王和他的皇后,徐徐驶入夜朝割让的土地。官道两旁的百姓跪了一地,乌压压的人头低垂着,没有人敢抬头看那乘轿子。对于这些百姓来说,他们一觉醒来,就从一个国家的子民变成了另一个国家的子民,从夜朝人变成了天使国人。这中间的荒唐与悲凉,没有人问他们愿不愿意。
队伍最前方的天使国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那面旗帜上绣的是一只张牙舞爪的异兽,狰狞而傲慢。
诏狱。
这里是天底下最阴暗的地方,连阳光都无法照进深处。它建在皇城西北角的地下,据说当年太祖打天下时,这里曾是一处地牢,关押的都是犯了死罪的皇亲国戚。后来历朝历代不断扩建,越挖越深,越修越暗,终于变成了如今这座迷宫般的地底监牢。
潮湿的石壁上渗出水珠,滴答、滴答、滴答,落在黑漆漆的地面上,在死寂中回荡出漫长而诡异的声响,像某种永不停止的酷刑。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腐烂的稻草味和苦涩的药水味,混在一起,浓郁得几乎凝固,令人作呕。那药水味又是什么?是给那些被拷打至半死的犯人的金疮药——不能让他们死,至少不能在招供之前死。
最深处的牢房里,一个女子被铁链锁在墙上。铁链穿透了她的肩胛骨,这是对付重犯的手段,为的是让她连凝聚力气挣扎都做不到。
她便是天使国的女祭司伽若。她曾经身着圣洁的白袍,站在天使国的祭坛顶端,接受万民匍匐在地的朝拜。她的声音被视作神谕,她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天使国最高的神权。可此刻,她的白袍早已破烂不堪,被血和泥浆浸染成了灰褐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金色的长发纠结成一团乱麻,粘着干涸的血块和稻草屑。她的脸庞消瘦而苍白,嘴唇干裂起皮,只有那双湛蓝的眼睛,依然燃烧着不屈的火焰,像北境雪原上的极光。
沉重的牢门被推开了,发出吱呀一声长长的、令人牙酸的怪响。
一个人提着灯笼走了进来。灯笼的光晕昏黄而摇曳,在湿漉漉的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那光晕里,映出一张娇俏的脸——柳叶眉,杏仁眼,樱桃小口微微上扬,天生一副讨喜的甜美容貌。她笑起来的时候,两只眼睛弯成月牙,面颊上还会浮现两个浅浅的酒窝。走在街上,任谁都会觉得这是哪家的闺秀、哪处的粉黛。
可伽若知道,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女子,有着怎样一副与外表毫不相称的铁石心肠。那些将她折磨得体无完肤的酷刑,九成出自这个笑着的女人之手。她越是笑得甜,下手就越狠。
来人叫媚儿,夜凉身边最得力的女官,掌管诏狱审讯,专司从那些最硬的骨头里撬出情报。诏狱的狱卒们私下里叫她“笑面罗刹”。
“伽若姐姐,在这里还住得惯吗?”媚儿笑盈盈地走来,裙裾在潮湿的地面上拂过,声音甜得像刚熬好的蜜糖。她将灯笼挂在墙上的铁钩上,火苗跳动了一下,照得她半边脸明半边脸暗,那酒窝在明暗交界处若隐若现。
她拿起桌上的刑具——一把牛皮鞭子,鞭梢浸过盐水,在手里掂了掂,转过身来面对伽若,歪着头打量她,像在欣赏一件尚未完成的作品。
伽若冷冷地看着她,湛蓝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惧色:“要杀要剐,随你。”
“随我?”媚儿歪了歪头,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两个酒窝更深了,“那可不成。得陛下亲自下令才行。我说了不算的。我呀,就是个跑腿的。”
她凑近了些,灯笼的光照在她的笑脸上,把那笑容衬得愈发灿烂。可她的声音却陡然冷了下来,像从阳春三月一步跨进了数九寒天:“说吧,你们天使国的大军驻扎地,还有军需物资,都藏在哪里?你们的主力部队还剩多少?补给线从哪边走?那些异兽——是怎么驯养的?”
“哼。”伽若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别过头去,索性闭上了眼睛。那张削瘦的脸上写满了不屑。
啪——
鞭子毫无征兆地落下,在伽若肩头绽开一道血痕。盐水渗进伤口,那疼痛比普通鞭伤剧烈十倍,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扎进伤口深处。她浑身猛地一颤,铁链哗啦啦地响,牙齿将下唇咬出了血,却硬是一声没吭。
“说不说?”媚儿依然在笑,手上的鞭子却一下接一下地落下来,带着破空的风声。每一鞭都精准地落在最疼的地方——肋骨、锁骨、腰侧——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让人痛不欲生,又不至于伤及性命。这是多年的手艺,普通人学不来的。
啪,啪,啪——
空旷的牢房里回荡着鞭笞声和铁链晃动声。伽若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像受伤的野兽在喉咙里打转。那些鞭痕在她白皙的肌肤上纵横交错,皮肉翻卷,血顺着身体往下淌,一滴滴落在黑色的地面上。
“你们的夜朝!你们的昏君!”她嘶声喊道,湛蓝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恨意,瞳孔都因激动而放大,“本祭司不会放过你们的!总有一天,天使国的大军会踏平你们的京城,会把你们的昏君拖出皇宫,会把这座肮脏的牢狱烧成灰烬——”
啪!又是一鞭,这次直接抽在她脸颊上,白皙的皮肤上立刻浮起一道蜈蚣似的红痕。她的话被抽断了,头被打得偏向一侧。
“嘴还挺硬。”媚儿放下鞭子,活动了一下手腕。抽了这么多鞭,她的呼吸依然平稳,脸上依然挂着笑,只是额角微微沁出了几颗汗珠。她踱到火炉旁,炉子里插着几根烙铁,烧得通红发亮,在黑暗中像择人欲噬的恶魔之眼,散发出灼人的热浪。火苗舔舐着铁块,发出呼呼的声响。
她拿起一根烙铁,在手中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烧红的铁棍在她纤细的手指间转动,像在转一支笔。她转过脸来,对伽若绽开一个甜蜜而残忍的笑容,两个酒窝深深地嵌在面颊上:“鞭子你受得住,就是不知道……这个你受不受得住了。”
那烧红的铁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伽若感觉到自己脖颈上的汗毛已经卷曲焦枯。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越攥越紧。她想挣扎,可穿透肩胛骨的铁链让她连躲闪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炽热的红光逼近自己的脖颈。
“救命——”她终于崩溃了,拼命挣扎着,铁链撞击在一起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哗啦啦地在狭窄的牢房里回荡,“救命啊——”
“叫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啦。”媚儿莞尔一笑,声音轻快得像在说一句玩笑话,脸上的酒窝甜得能溺死人。
下一秒,烧红的烙铁贴上了伽若洁白的脖颈。
滋啦——
皮肉烧焦的气味弥漫开来,浓烈而令人作呕。一缕白烟从烙铁与皮肤接触的地方升起,随即是一股焦臭的青烟。伽若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那声音不像人声,像某种被撕裂的东西,在诏狱深处回荡了许久许久,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一层一层地叠加,才渐渐息止。她昏了过去,头无力地垂下来,铁链将她整个人吊在墙上,像一具被丢弃的布偶。
媚儿收回烙铁,将它随手丢回火炉里。脸上的笑容一分未变,像是刚做完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她从袖中取出一方雪白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一根一根地擦,从拇指擦到小指,仿佛方才沾了什么脏东西。
“把她弄醒。”她对身后的狱卒吩咐道,声音依然甜美,“陛下说了,一定要撬开她的嘴。”
说完,她提着灯笼走出了牢房。光晕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铁门合上的沉重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