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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分治(第7页)

翎宸站在西湖边上。

烟雨初歇,湖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像轻纱一样飘浮在碧波之上。远山如黛,近水如镜,雷峰塔的倒影在水中微微荡漾,断桥的石栏湿漉漉地泛着青光。此刻暮色渐浓,天边残留着一抹暗红色的晚霞,把半个湖面染成了淡淡的绯色。风从湖心吹过来,带着水草和荷花的清香。

他负手而立,玄黑色的龙袍在风中微微鼓动。来这里的人已经散尽了,西湖边只剩下他一个,和那无边无际的寂静。

那封信还捏在他手中。瑶环的信。他今日收到,今日便看完了,然后便心神不宁了一整天。风筝问他怎么了,他只说是累了。可他自己知道,那不是累。

那是记忆。那些他以为早已埋葬的记忆,被一封孩子的信从坟墓里挖了出来,赤裸裸地摊在他面前。

那年的西安城。那时候他还不是天使国的皇帝,只是一个流亡在外的皇子,隐姓埋名,在夜朝的江湖中游走。那天是上元灯节,西安城满城花灯,火树银花,把夜空映得如同白昼。漫天红绸垂落,搭成一座高耸的虹桥,那是当地的杂耍班子在表演“天女散花”。他在人群中仰着头,看着那些红绸在夜风中飘舞。

然后他看见了她。

她身着紫红色挂脖莲花裙子,从最高处的红绸上翩然滚落,衣袂翻飞如一朵盛开的睡莲。那些红绸在她手中飞舞,像是在为她伴舞。她的身姿轻盈得像一只蝴蝶,在灯火映照下,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边。长安城的万千灯火,竟不如她一个人的光彩。

他站在人群中,看痴了。

那是媚儿。那年她十七岁,是杂耍班子里最出色的“天女”,靠着一身轻功和柔术在江湖上闯荡。她不知道他是谁,他也不知道她将来会是谁。他们只是在那个灯火璀璨的夜晚,隔着漫天的红绸和花灯,隔着无数攒动的人头,目光交汇了一瞬。

只一瞬。

后来他才知道,那一瞬改变了很多事。

再后来,便是那年的地牢。

那时候他已不再流亡,而是以“翎公子”的身份在夜朝的江南一带经营着自己的势力。媚儿也不再是杂耍班子里的天女,而是夜朝的一名女刺客——她对夜氏皇族忠心耿耿,虽然那忠心在他看来愚不可及。他们因一次刺杀相遇,又因一次阴谋一同被关进了明州城的地牢。

地牢里潮湿阴冷,两人都被锁链缚住。媚儿被关在他隔壁的牢房里,隔着铁栅栏,他看见她缩在墙角,紫红色的裙子已经破损不堪,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上。可她的眼睛依然明亮,燃烧着不屈的光。

“你怕不怕?”他问她。

“怕什么?”她反问,声音沙哑却倔强。

“死。”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怕。但我更怕死得没有价值。”

那天夜里,他挣脱了锁链。他本可以一个人逃走——以他的能力,这并不难。可他走到了她的牢房前,撬开了那把锁。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是一个想要杀他的刺客,把她留在这里才是最理智的选择。

可他就是带她走了。

他们没有逃出多远。追兵追上了他们,将他们逼入绝境。那天夜里,在逃亡途中的一间破庙里,在身负重伤、神志都开始模糊的情况下,他强要了她。邪念与情意交缠在一起,他分不清自己是因为濒死才放纵,还是因为他真的想要她。

她咬着他的肩膀,咬出了血,却没有推开他。

那一夜之后,瑶环便来到了这个世界上。

再后来,是明州城。

那是一个雨天。他们带着刚出生不久的瑶环,躲避着仇家的追杀。在明州城外的一座破庙里,他们与一伙土匪撞上了。那伙土匪想要抢夺瑶环——在这乱世里,一个孩子可以卖个好价钱。

两人并肩作战。他使双刀,她使峨眉刺。背靠着背,将瑶环护在中间。雨下得很大,打得人睁不开眼睛。雨水混着血水在地上流淌,分不清是他们的还是敌人的。打退了最后一波土匪后,两人都受了伤,浑身湿透。

他在雨中替她包扎手臂上的刀伤,撕下自己的衣袖做绷带。她痛得龇牙咧嘴,瞪着他:“你就不能轻点!”

“忍一忍。”他说。

雨越下越大,他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她和瑶环身上。她靠在他肩头,因为失血而面色苍白。瑶环在襁褓中睡着,丝毫不知道方才经历了怎样的凶险。

“这一去,不知何日再见。”他说。

她没有回答。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等瑶环长大了,”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雨丝,“我会告诉她,她的父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坏人。”她说,然后笑了。那笑容在雨中像一朵被雨打湿的花。

他们在伞下依依惜别。她抱着瑶环往南,他往北。走了很远,他回过头,看见她还站在那里,撑着那把已经破了的油纸伞,伞骨都露了出来。雨幕模糊了她的身影,只隐约看见那一抹紫红色,像一朵在雨中飘零的睡莲。

他转过身,没有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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