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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国蒙难(第4页)

夜凉的眼眸沉了沉。她转过身,面对着媚儿、季鹰和身后数十名精锐刺客,只说了一句话。

“斩草,要除根。”

媚儿和季鹰对视一眼。季鹰将长刀往地上一顿,刀锋入沙三分,沉声道:“臣愿随陛下赴死。”

媚儿没有说话。她只是将峨眉刺在指尖转了一圈,反手握住,然后对夜凉点了点头。

夜凉取出避水珠——那是大夜朝国库里压箱底的宝贝,据说是太祖夜胤当年亲征海国时所得,含在口中可在水下呼吸一个时辰。她将避水珠分给众人,然后率先纵身跃入了赤海。冰凉的海水瞬间没过她的头顶,将她的玄色劲装浸得透湿。

一行人劈开赤色的海水,向深海游去。越往下潜,海水越清,赤色的藻类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澈的幽蓝。海下的世界安静极了,只有水流的涌动声和远处鲸鱼低沉的鸣叫。阳光穿过水层折散成无数道金色光柱,照亮了前方那座珊瑚宫殿。

海皇海后正在宫殿正殿中焦急地来回游动。消息在一刻钟前传到宫中——赤海遇袭,训练基地被毁,军火库起火爆炸。可他们此时此刻依然不知道敌人是谁,有多少人,打到了哪里。

几个鲛人禁卫军匆匆游来,正要汇报,一道凌厉的水流骤然从侧面袭来。夜凉的身形在水中划过一道白浪,双腿交错,以一个在水中微微滞涩但依然凌厉的角度绞住了一个禁卫军的脖颈。媚儿紧随其后,峨眉刺破开海水,刺入另一个禁卫军的肩窝。季鹰在水中无法舞刀,干脆弃了长刀,赤手空拳地扑向第三个禁卫军,一双铁钳般的大手掐住了对方的脖子。

水下的战斗比陆地上更加残酷。沉闷的骨裂声被海水放大,在静谧的深海中传出很远很远。血从伤口涌出,不像在陆地随风而散,而是在海水中缓缓扩散开来,像一朵又一朵缓缓绽放的暗色花朵。

几个禁卫军倒下了,身体缓缓沉向海底,拖曳着一道道血迹。夜凉劈开水流,踏上了珊瑚宫殿的台阶,媚儿和季鹰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几个禁卫军挥舞着长枪冲了过来,试图护住最后的宫门。媚儿的足尖在一杆刺来的长枪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借力在水中翻转,两对峨眉刺同时交叉在禁卫军的脖颈两侧,交叉一划——那个鲛人侍卫的喉咙里涌出一大团血雾,身体软软地漂了起来。

夜凉在水中施展身法虽然不如陆地上那样凌厉迅捷,但帝王的血脉里流淌着太祖夜胤征战四方的战神之血。她双腿一并,整个人如一条剑鱼般破水而出,双腿在水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锁住了最后一个挡在面前的禁卫军。腰崩——这一次力道稍逊于陆上,但依然传出了一声沉闷的骨裂在水下的回响,那个禁卫军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便不再动了。

宫门洞开。

海皇与海后瘫坐在珊瑚王座上,浑身颤抖。

这是两个已经老去的鲛人。海皇的头发白了,鳞片失去了光泽,鱼尾上的鳍也破破烂烂;海后缩在他身边,珠冠歪斜,华美的水蓝色长袍拖在地上,沾满了因为恐惧而从她自己鳞片缝隙里渗出来的黏液。

“尔等——尔等擅闯海国大内禁地——”海皇尖利地叫嚣着,声音却抖得厉害。他色厉内荏地拍打着王座扶手,鱼尾在地上徒劳地拍击着,发出啪啪的声响。“朕乃海国之主,与夜朝天子同列九五之尊——你们、你们不能杀朕——”

季鹰冷笑了一声。

他是从沙场上活下来的人。他见过太多自命不凡的降将跪在他面前求饶的模样,那些人的表情和海皇如出一辙。他上前一步,一脚踹在海皇的胸口上,将那个养尊处优了半辈子的老鲛人从王座上踹翻在地。海皇仰面摔在珊瑚地板上,后脑勺磕出一声脆响,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季鹰又是一脚踹在他腹部,他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住了壳的龟,狼狈不堪地在地上打滚。

海后尖叫着扑上来想护住丈夫,被俊娘一把扯了回去。俊娘的手劲在渔船上练出来的,扣住鲛人皇后纤细的手腕像扣住一条滑溜的鱼——任凭她怎么挣扎都挣不开。

媚儿慢悠悠地走到海皇面前,蹲下身,歪着头打量着这个涕泗横流的老鲛人。她脸上浮现出了那个让诏狱犯人们闻风丧胆的笑容——甜美的,天真无邪的,带着两个浅浅酒窝的笑容。

“再叫你们侵犯我们华族人的土地。”她的声音轻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入睡,可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淬了毒,“你以为你们配吗?嗯?”

海皇涕泪交流,拼命摇头,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饶命。海后在他身后也是连连磕头,额头将珊瑚地板磕得咚咚作响,珠冠歪在一边,披头散发,再无半分皇后的体面。

季鹰拔出长刀。刀锋在水中划过,劈开一道细细的水痕,悬停在海皇的头顶。他低下头,看着脚下这个瑟瑟发抖的老鲛人,声音冷得像从冰层下面渗出来的:“今日,就是你们这些海洋怪兽的末日。”

海皇抬起头,张大了嘴,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大约是最后的求饶,大约是诅咒,大约是某个鲛人神祇的名字。可季鹰没有给他机会。长刀落下,干脆利落。一道血箭从他脖颈处喷出,在珊瑚宫殿幽蓝的海水中扩散成了一朵触目惊心的暗色花朵。

俊娘在同一时刻松开了海后的手腕。海后尖叫着扑向丈夫的尸体,然后她自己的惨叫声也戛然而止——媚儿的峨眉刺从她后颈刺入,从咽喉穿出。海后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软软地倒在海皇身上,两个人的血混在一起,在宫殿的地面上蔓延开来。

夜凉站在珊瑚宫殿的正中央,从头到尾一言未发。她看着面前这一幕,脸上没有快意,没有悲悯,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有的只是冰冷。

玄色劲装的衣摆在海水中缓缓飘动,把她衬得像一尊从深渊中升起的死神。

赤海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

滚滚黑烟直冲云霄,将半边天空染成了末日般的灰黑色。海面上漂浮着焦黑的木板、碎裂的贝壳、烧变形的兵器,还有鲛人的尸体——那些尸体被海水泡得肿胀,又被火烧得焦黑,随着潮汐缓缓漂向深海。成群的鲨鱼循着血腥味赶来,在尸体中间穿梭觅食,背鳍划破暗红色的海面留下一道道白浪。

训练基地化为废墟,军火库炸成了深坑,数百鲛人士兵葬身火海。更致命的是,失去了海皇海后的鲛人王国群龙无首,从这一刻起陷入了彻底的混乱。消息传到京城时,满朝文武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没有人相信,那个病骨支离的女帝,竟然亲自率队潜入深海,一举端掉了鲛人的老巢。

赤海大捷,举国沸腾。京城百姓自发涌上街头,焚香庆祝,鞭炮声此起彼伏,整座城市沉浸在久违的狂喜之中。这是自潼阳关失守以来,大夜朝打的第一场胜仗,也是女帝登基以来最扬眉吐气的一刻。

没有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远在千里之外的京杭官道上,那乘十六人抬的玉辂轿正在往回赶。翎宸与风筝在赤海大火的第二日便收到了海国遇袭的消息,当即掉头返回。轿子依然华美奢靡,可轿中的气氛却与来时判若两人。

风筝从轿中跳下来的时候,是被自己的裙摆绊倒的。

她拖曳着那条水蓝色的长裙,跌跌撞撞地奔过沙滩。这曾经是她最喜爱的裙子,翎宸命人用鲛绡为她缝制,轻薄如蝉翼,在月光下会泛起水波般的银光。可此刻她恨透了这条裙子——它太长了,太重了,绊得她一次又一次摔倒在地。裙摆被沙石磨出了破洞,沾满了暗红色的海水和黑灰色的灰烬,那些华美的银光早就不见了踪影。

她摔倒了,爬起来。又摔倒了,又爬起来。膝盖上的皮肉已经磨破,血渗出来染红了裙摆,可她已经感觉不到痛了。她穿过那片已经被烧成焦炭的贝壳建筑群,跑过还在冒烟的军火库废墟,跑过横七竖八倒着鲛人尸体的海滩。

赤海的海水依然是一片猩红,但此刻的红不是藻类的红,是血的红。整片海面被鲛人的鲜血染红,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暗紫色光泽。海滩上到处都是烧焦的兵器碎片、炸碎的木箱残骸,还有那些浮在水面上的鲛人尸体。有士兵的,也有平民的。他们不分贵贱,一同漂在那片浸透了血的海水里,像一群被丢弃的破布娃娃。

风筝认出了其中一张脸——那是一个老妇人,给小时候的她喂过海藻糕的乳母。她漂在水面上,白发像海藻一样散开,脸上还凝固着临死前的惊恐。

风筝没有来得及哭。她纵身跳入了冰凉刺骨的海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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