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水的那一刹那,两条修长纤细的腿本能地并拢在一起,化作了那条她引以为傲的鱼尾。她的鱼尾是鲛人皇族特有的月白色,鳞片在月光下会泛出珍珠般的光泽,海国的所有人都说她的尾巴是海神赐福的象征。可此刻,这条美丽的鱼尾拼尽全力地在血红色的海水中拍打着,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劈开那一层又一层的血水,向更深、更暗的海底游去。
她游了整整三个时辰。
赤海与鲛人水下皇城之间的距离,往日乘海流也要两个半时辰。可今天她是在燃烧过后的血海里游,那些熟悉的海流被爆炸改变了方向,她无数次游错方向又折返回来。海水灌进她的耳朵、鼻子、嘴巴,灌进她的每一个毛孔。游到第二个时辰的时候,她的鱼尾已经失去了力气,鳞片开始剥落,在水中留下一道细细的银色痕迹。她咬着牙继续游,双臂机械地划着水,嘴唇翕动着,无声地重复着两个字。
父皇。母后。
当她终于看见那座珊瑚宫殿的轮廓时,几乎认不出它了。宫门上那道金色的牌匾歪在一边,珊瑚台阶上到处都是打斗留下的裂痕和缺口,几具禁卫军的尸体还在台阶旁边漂着。她的鱼尾在触及宫殿台阶的一瞬间分开,变回了双腿——两条腿上到处都是被珊瑚划破的伤口,渗出的血在水下扩散成一团团细小的红色雾霭。
她赤足踏上了水晶地面。
然后她看见了。
倒在血泊中的海皇与海后。她的父亲——那个在朝堂上威严凛然的海皇,此刻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蜷缩在地上,头颅几乎与身体分离,只靠一层薄薄的皮连着。他的眼睛还睁着,那双与她一模一样的湛蓝色眼睛里,残留着临死前的恐惧与不解。他的血早就流干了,在珊瑚地面上凝成了一大片暗褐色的痂。她的母亲——那个总是温柔地笑着的海后,倒在父亲身上,后颈处有一个拳头大的窟窿,干净利落地贯穿了咽喉。她的珠冠滚落在一旁,夜明珠散了一地,像一堆失去了光泽的眼珠。
风筝张开嘴。
一声尖叫从她胸腔里撕裂而出,那不是人类的声音,是鲛人——是一种能够在深海中传播百里的高频声波。那声尖叫穿透了珊瑚宫殿的穹顶,穿透了层层海水,穿透了整个赤海。方圆百里之内的鲛人都听见了那声尖叫。那是鲛人公主的悲鸣,是刻在鲛人基因里最原始、最绝望的哀嚎。
然后她倒了下去。
头磕在水晶地面上,水蓝色的长裙在她身下铺开,和父母的血混在了一起。
风筝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张秀美得近乎妖异的脸。翎宸坐在床边,玄黑色的龙袍垂落在水晶地面上,淡金色的瞳孔正注视着她。那双眼眸里没有太多的情绪,像两口结了冰的井。他的手指正轻轻拂过她额前被海水浸透了的碎发,动作很温柔,可指尖是凉的。
“你醒了。”他说,声音平平淡淡的。
风筝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俊美,冷酷,高高在上。她忽然觉得很冷,冷得彻骨——从她失去意识之前感受到的那片血海,到此刻枕边的这张脸,全都冷得彻骨。她的嘴唇颤抖着张开,一个字都还没说出口,泪水已经先一步夺眶而出。
“陛下——臣妾的父皇母后——”她的声音哽住了,说不下去。眼泪大滴大滴地砸在枕头上,洇开一朵朵湿痕。她伸出手,死死揪住翎宸的衣襟,指节捏得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衣料里去。
“被那些夜朝人给杀了——他们杀了他们——他们把父皇的头砍下来了——母后的脖子被刺穿了——”她一边哭一边说,声音破碎得不成句子,整个人抖得像一片狂风中的叶子。
翎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他的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朕也是无力回天。”
这五个字像一把刀。风筝愣住了,泪还在流,可她的眼神忽然变了——从悲痛变成了不可置信,从不可置信变成了愤怒。她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揪住翎宸的衣襟用力摇晃,另一只手攥成拳头,一下又一下地捶在他胸口上。
“你还我父母——你还我父母——!”她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厉,鱼尾从长裙下伸出来,在地面上疯狂地拍打着,“说好了天使与鲛人结盟,患难与共!你说过的——你答应过的——!海国受难,你怎么能见死不救——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翎宸被她捶得身体微微晃动。他没有躲,也没有挡,任由她的拳头落在胸口上。那张俊美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愧疚,甚至没有一丝不耐烦。可当风筝的指甲在他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时,他的瞳孔终于微微眯了起来。
他抓住她的手,一把将她甩开。力道不大,但足以让她重新摔回床上。
“你闹够了没有。”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像冰碴子划过玻璃,“他们突然袭击,朕又能怎样?朕的大军远在千里之外,赤海那边连个像样的斥候都没有——等朕收到消息再派兵,你觉得来得及?”
风筝趴在床上,水蓝色的长发散乱地铺在身下,泪水打湿了一大片被褥。她抬起头,那双刚刚恢复视力的眼睛此刻通红得几乎要滴血,直直地盯着翎宸。那一刻,她眼中的这个男人忽然变得无比陌生——从相识到成婚,他一直待她温柔有加,她以为那是爱,可此刻她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爱。
从来都不是。
翎宸站起身来。他低头看着床上狼狈不堪的风筝,淡金色的眼眸里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殆尽。他转过身,对门口的天使国将领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来人。将皇后拖回寝宫,严加看管。”
他说“严加看管”四个字的时候,语调格外地重,像是在咬碎一块骨头。
几个天使国将领大步走进来。他们没有犹豫,动作粗暴而利落——两个人架起风筝的胳膊,不顾她的鱼尾在地上拼命拍打,拖着她往外走。她水蓝色的裙摆在地面上磨碎,扯出一条长长的破口,上面沾满了灰烬与泪痕。
“翎宸——!”风筝挣扎着回过头,声音嘶哑得不像是自己的,“你说过的——你说过患难与共的——!”
翎宸没有回头。
“好生看管皇后。”
殿门在她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最后一缕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