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宸紧握一双嗜血弯刀,不顾一切纵身冲入漫天火海。双刀在他手中舞出密不透风的凛冽刀影,接连劈落数枚破空袭来的流矢。他声嘶力竭地仰天怒吼,悲愤与绝望交织的嘶吼响彻战场,宛若一头身受重创的孤狼,在苍茫旷野之中发出绝望的悲鸣哀号。
战火纷飞之间,一枚裹挟着赤红尾焰的攻城炮弹划破沉沉长空,带着毁灭一切的磅礴威势,直直朝着翎宸的方向轰击而来。翎宸瞳孔骤然紧缩,连日征战早已耗尽他的心力,此刻杀红了眼的他竟打算挥动弯刀,硬生生硬撼这致命炮弹。
千钧一发的生死刹那,一名常年贴身护卫他的女天使不顾自身安危,拼死奋不顾身冲撞而来,用尽全身力气将翎宸狠狠推离原地。
“轰——!!!”
震耳欲聋的轰鸣骤然炸开,冲天火光轰然腾起。
女天使甚至来不及发出半分痛苦的惨叫,窈窕的身躯连同那双素来圣洁美丽的羽翼,瞬息被狂暴的炮火吞噬,化作一团剧烈燃烧的巨大火球。贪婪的烈火肆意缠绕灼烧着她的身躯,弥留之际,她透过层层火光遥遥望向翎宸,拼尽最后一丝残存气力嘶声呐喊:“羽皇陛下速速逃离!不要再顾及我们!保全自身为重!”
凄厉的话音消散在呼啸火海,鲜活的生命转瞬化作漫天飞灰,唯有几片沾染星火的残破焦羽,悠悠荡荡,缓缓飘落在翎宸的脚前。
“不——!!!”
翎宸目眦欲裂,喉头翻涌涌上浓烈的腥甜,极致的悲恸几乎让他当场呕出鲜血。“夜凉!朕定要将你碎尸万段!你此生永世不得善终!”
悲怒彻底冲垮了他最后的理智,他状若癫狂地挥舞手中双刀,不顾一切想要冲破层层战火围困,决意与夜朝大军殊死一搏,同归于尽。
混乱厮杀之中,一道满身血污、步履踉跄的身影艰难奔赴而来。天使大祭司伽若身上庄重的祭祀长袍早已被烈火焚烧得残破不堪,大片莹白肌肤暴露在外,纵横交错的灼烧伤痕触目惊心,狰狞可怖。她半边面颊横着一道深可见骨的狭长伤疤,那是昔日媚儿严刑审讯时,留下的永世无法磨灭的伤痕。
翎宸望见奄奄一息的伽若,残存的理智骤然回笼,连忙快步上前伸手牢牢将她虚弱的身躯扶住。伽若费力掀开沉重疲惫的赤黄色眼眸,气息微弱飘忽,宛若风中摇曳的残烛。她枯瘦的手掌紧紧攥住翎宸的臂膀,用尽余力低声警示:“陛下……速速逃走……这从一开始便是精心布设的绝杀陷阱……夜朝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再滞留此地,我们再也无路可逃……”
这番话语,宛若一盆彻骨寒冰,狠狠浇灭了翎宸心中熊熊燃烧的战意怒火。
四下眺望,燎原烈火愈演愈烈,连绵无际的密林省中,生长千百年的参天古木尽数被烈火引燃,冲天火光染红整片苍穹,天地万物笼罩在赤红烈焰之下,满目皆是末日降临的破败凄然。
翎宸强忍撕心裂肺的刻骨悲痛,最后深深凝望一眼这片被战火焚烧的故土江山。他褪去华贵惹眼的羽织王袍,换上一身便于隐匿潜行的刺客天使夜行衣,面色沉冷死寂,翻身上了一匹早已被烟火熏得通体漆黑的战马。骏马扬蹄嘶鸣,载着满心血海深仇的翎宸,朝着夜朝京师的方向疾驰狂奔。此刻他荒芜的心底,只剩下一个执念——奔赴京师,手刃夜凉,以血还血,血债血偿。
这条奔赴复仇的道路,是名副其实的修罗炼狱。
昔日烟火繁华的边境城镇尽数化作焦黑废墟,断壁残垣错落林立,遍野尸骸纵横交错,触目惊心。战死的天使将士身躯被烈火灼烧得面目全非,至死仍保持着痛苦挣扎的姿态,零落带火的残羽如同灰白飞雪漫天飘零,裹挟着浓郁的死亡死寂。鲛人的优美鱼尾尽数烧成焦黑炭状,刺鼻的焦糊异味久久不散,澄澈碧蓝的族血早已干涸凝固在冰冷的土地之上。
曾经傲视大陆、自诩高等种族的天使与鲛人联军,此刻全军溃败,葬身于这片他们妄想侵占征服的土地,落得一败涂地的惨烈下场。
翎宸疲惫伏俯在马背之上,凛冽的寒风如同锋利冰刃,狠狠刮擦着他憔悴枯槁的面颊。他沿途滴水未饮、粒米未进,日夜兼程不曾合眼不眠不休。澄澈的眼眸爬满蛛网般的细密血丝,干裂的唇角绽开道道血痕,血肉模糊。复仇的执念是他唯一的支撑,让他如同失去魂魄的行尸走肉,机械地鞭策着早已体力透支的战马,朝着仇敌所在的方向不停狂奔。
这一场孤绝的奔逃,整整持续了七天七夜。
当夜朝巍峨的京师城门终于遥遥映入眼帘之时,□□疲惫至极的骏马发出一声凄厉哀鸣,口吐白沫四蹄发软,轰然重重倒地,再也无法起身。翎宸顺着马背狠狠摔落在坚硬的青石地面,他挣扎着艰难撑起身躯,早已形销骨立、憔悴不堪。深陷的眼窝、突兀的颧骨,满身泥泞血污的破旧夜行衣,让他宛如从幽冥地狱攀爬而出的恶鬼游魂。唯有那双浸染血海深仇的眼眸,依旧燃着永不熄灭的炽烈恨意。
城门之下往来行人络绎不绝,街边往来的百姓很快便注意到了这位突兀出现的异乡来客。起初众人只是带着好奇的目光驻足打量,待到看清他那头辨识度极高的银白长发,以及背后虽残破不堪却依旧清晰可辨的漆黑羽翼时,周遭的氛围瞬间降至冰点,浓烈的敌意骤然弥漫开来。
“是天使!那个屠戮我们同胞的天使异族!”街边卖菜的中年妇人率先失声尖叫,她的丈夫与爱子皆战死沙场,凄厉的呼喊里交织着刻骨的悲愤,惊惧之下更多的是大仇得报的亢奋,“这个祸害终于落到我们手里了!”
“你们这群异族败类!连年侵扰我夜朝疆土,屠戮无数城池百姓,今日定要你们血债血偿!”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枯朽拐杖,颤巍巍快步上前,用力挥动拐杖狠狠戳向狼狈倒地的翎宸。
“女皇陛下励精图治,为抵御你们的侵略殚精竭虑熬白青丝,受尽万般苦楚!今日总算让你这元凶落到我们手中!”
“觊觎我华族锦绣山河,残害我无辜黎民百姓,你们这般豺狼行径,简直猪狗不如!”
“这片土地是我华族世代根基,岂容你们这群长翼异类肆意践踏侵扰!”
愤怒的情绪如同燎原烈火飞速蔓延蔓延,瞬间裹挟了整座城门。百姓们胸中积压多年的战火仇恨彻底爆发,众人红着双眼,随手拾起身边的烂菜叶、臭鸡蛋、碎石瓦块,接二连三地狠狠砸向倒地的翎宸。一枚腥臭的臭鸡蛋在他光洁的额角碎裂,粘稠腥臭的蛋液顺着憔悴的面颊缓缓滑落,将昔日高高在上的羽皇弄得狼狈不堪,尊严尽失。
翎宸始终沉默承受着漫天抛掷的杂物与谩骂,他颓然低垂头颅,脏乱的银发遮挡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无人窥见他此刻的屈辱与暴怒。下一刻,他猛地抬首抬头,布满猩红血丝的眼眸盛满了对周遭凡人蝼蚁的极致蔑视与滔天怒火。背后残破的漆黑羽翼骤然奋力舒展,带起一阵凌厉劲风,将围在身前的几名百姓狠狠掀翻在地。
身形凌空掠起的刹那,寒光骤然从他腰间一闪而出,那双沾染过无数鲜血的弯刀已然紧握掌心。
手起刀落,寒芒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