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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烧盟军（第4页）

天际天色愈发阴沉压抑，绵绵细雨淅淅沥沥自云层之中洒落而下，冰凉的雨丝缓缓冲刷着城门的血迹喧嚣，渐渐冲淡了浓烈的血腥气息，整座街头骤然变得凄清萧瑟，寒意浸骨。

伽若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温热尚未干涸的血泊之中，颤抖的双手布满新旧伤痕，小心翼翼将翎宸冰冷僵硬的身躯紧紧拥入怀中。昔日妖异明艳的赤黄色眼眸此刻浑浊黯淡，大颗滚烫的泪珠终于挣脱眼眶，簌簌滚落，滴滴落在翎宸毫无血色的清冷面颊之上。

夜凉静立绵绵冷雨之中，任由冰凉的雨丝打湿散开的墨发，浸透身上华贵的明黄龙袍。雨水浸润过后，龙袍的鎏金色泽愈发明艳浓烈，在阴沉灰暗的天地之间，宛若一面屹立不倒、所向披靡的盛世旌旗。她淡淡望向怀中亡人的伽若，清冷的语调不带半分温度：“事已至此，你还意欲何为？”

伽若怀抱着翎宸冰冷的躯体，长久默然跪伏在血泊冷雨之中，许久才撑着残破的身躯缓缓起身。残破的祭祀长袍在风雨中单薄飘摇，衬得她孤寂的身影愈发凄楚悲凉。她抬眸望向气度凛然的夜凉，唇角扯出一抹极尽凄怆的惨笑，笑意里揉满了家国覆灭的悲凉，亦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解脱：“我又能如何？我们输了，天使一族输得一败涂地，彻底覆灭……你们华族纵使赢得此战，也不过是倚仗火器之利罢了。我身份高贵，不屑死于你的剑下，我自行了断，保全最后的尊严！”

话音未落，她猛地提起破败的长袍裙摆，耗尽生命最后的全部气力，朝着不远处依旧燃着明火、用以供给城防火源的滚滚火油熔炉奋力奔去。熔炉之内烈焰翻涌，灼热的热浪隔着数丈便扑面而来。她舒展单薄的双臂，宛若奔赴此生唯一的归宿，纵身决然一跃，整个人径直坠入了熊熊燃烧的火海之中。

狂暴的烈焰瞬息吞噬了她单薄的身影，炉膛之内火苗骤然暴涨升腾，噼啪的灼烧异响混杂着袅袅青烟，消散在冰冷的雨幕里。

夜凉静静凝望着那团骤然升腾的烈火，修长的睫毛微微轻颤，不知是冰凉雨水浸染，还是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化作了湿意。良久，她缓缓闭合了眼眸，任由冷雨裹挟着乱世的悲凉，静静冲刷着满身的杀伐戾气。

时隔不久，一队身着素白孝服的仪仗队伍缓缓踏入京师城门，低沉哀伤的哀乐萦绕街巷，凄婉绵长。

仪仗最前方，是一身重孝的鲛人皇后风筝。她本就苍白憔悴的面容此刻更是毫无血色，单薄纤弱的身姿仿佛一缕清风便能轻易吹倒。最令人心惊的是，她昔日那双澄澈动人的碧蓝眼眸已然彻底空洞凹陷，眼窝处只剩下两个漆黑幽深的空洞窟窿，触目惊心。昔日灵动的眸光彻底消散，永久沉沦于无边黑暗。两名同样身着孝服的侍女小心翼翼搀扶着摇摇欲坠的她，缓步行至夜凉身前，风筝屈膝缓缓跪倒在地。

“罪妇风筝，叩见夜凉陛下。”她的嗓音沙哑干涩，语调平静淡漠，仿佛诉说着一件与自身毫无关联的陌生意事。

她身后随行的鲛人仪仗尽数垂头丧气，士气低迷，众人手中恭敬捧着早已备好的降表与族中册籍，昭示着鲛人一族的臣服归降。

夜凉的目光落在风筝空洞漆黑的眼窝之上，眉宇微微一蹙，轻声问询：你的双目，究竟是被何人所害？

风筝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痛楚与恨意，仿佛这份彻骨的伤痛早已尘封久远：“是蔷薇王朝的残余后裔所为。他们敌视所有异族族群，偏执认定唯有华族血脉至高无上，就连我们身为同盟的鲛人也被视作仇敌。战乱纷乱之际，他们趁火打劫偷袭于我，将我掳走之后……”她轻轻停顿片刻，不愿复述那段屈辱苦楚的过往，转而回归正题，“恳请陛下，念在你我皆是女子、皆是一国之主的过往情分，准许罪妇将翎宸妥善安葬。事到如今，罪妇愿以一死谢罪，平息两国所有仇怨。”

说罢，她俯身重重叩首，冰冷的额头反复撞击坚硬的青石地面，一下又一下，很快额头便磕出殷红血迹，蜿蜒流淌。

夜凉长久默然沉思，寒凉的雨丝落在周身，纷乱了万千思绪。许久，她冷然开口，语调淡漠决绝：“朕会赐他一具完整棺木，安葬于城外乱葬岗。留他全尸，已是朕最大的仁慈宽恕。”

风筝不停的叩首动作骤然停歇，她缓缓挺直单薄的身躯，死寂的面庞没有任何波澜，这般结局，早已在她预料之中。空洞的眼窝遥遥朝向翎宸殒命的方向，此后再无一言一语，只剩无边死寂。

一旁值守的夜朝士兵心生几分不忍，上前轻柔搀扶起瘫软在地的风筝。她如同失去魂魄的提线木偶，任由旁人摆布，再无半分生机。

夜凉望着这位曾经风华绝代、如今家破人亡、双目失明的鲛人皇后，心底五味杂陈，万千情绪交织翻涌。沉默片刻，她缓缓开口，语声褪去了几分凛冽，多了几分怅然：“翎宸将你们鲛人一族视作战场炮灰，背弃盟约，薄情寡义，是他负你，负了整个鲛人部族。你，亦是乱世之中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语罢，她转身抬眸望向雨后天边，层层阴云之间，一缕和煦的暖阳穿透云层洒落人间，破开了连日的阴霾晦暗。年轻女帝深吸一口雨后清冽的空气，周身杀伐决绝的帝王气势再度凝聚成型。她朗声颁布诏令，威严的话音随风传向四方街巷，响彻整座京师：“风筝你无需忧心，鲛人一族无辜子民，朕会妥善安置庇护。从今往后，鲛人便是我夜朝万民，共享山河安宁！至于祸乱天下的天使余孽——传朕旨意，全境清剿，赶尽杀绝，不留后患！”

女皇的旨意，便是整个夜朝的无上意志，无人敢违，所向披靡。

整装待发的夜朝铁骑化作钢铁洪流，浩浩荡荡涌入天使故国的疆域大地。那尊矗立千年、象征着天使古老文明的白玉神像，通体莹白温润，雕琢的羽翼悲悯圣洁，曾受万千族人世代供奉敬仰。此刻在将士们整齐划一的号喊声中，粗壮绳索紧紧缠绕神像，轰然一声巨响，神像重重坍塌碎裂，化作满地残屑，扬起漫天浮沉。

精美恢弘的天使教堂之内，一幅幅镌刻着天使史诗传说的五彩琉璃窗，被士兵们以枪托尽数击碎，晶莹剔透的琉璃碎片簌簌坠落，宛若一地破碎的泪痕。一本本记载着族群教义的古老典籍被投入熊熊烈火，厚重的羊皮书卷在烈焰之中卷曲发黑，转瞬化作漫天飞灰。那些被天使一族奉为荣光的千年文明与信仰传承，终究在战火之中化为泡影，彻底消散。

失去王权庇护的天使族人慌乱奔逃在昔日繁华的街巷，曾经华贵优雅的长裙沾满泥泞污垢，圣洁的面庞布满惊恐的泪痕。他们仓皇抛弃世代居住的家园、坚守千年的信仰，只求在乱世之中求得一线生机。可夜朝轻骑迅捷如风，疾驰追赶而至，刀锋起落之间，一刀封喉。澄澈的族血染红了这片曾经高傲圣洁的故土大地，满目萧瑟。

肆虐大陆许久的天使叛乱，自此被彻底从这片大陆的版图之上抹去。这个曾经自诩高贵、睥睨众生的古老种族，最终只化作史书典籍里一抹灰暗冰冷的注解，消散于岁月长河。

战事尘埃落定，夜凉独自伫立在京师最高的山巅，临风而立。一身崭新华贵的明黄龙袍映着漫天绚烂的落日余晖，九龙金冠熠熠生辉，暖金色的夕阳温柔包裹着她清瘦挺拔的身姿，宛若一尊俯瞰万里江山的绝世雕塑。

清冷绝美的面庞之上，缓缓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笑意里沉淀着连年征战的满身疲惫，裹挟着大仇得报的释然解脱，更镌刻着守护家国、安定山河的坚定初心。

她在心底默默呢喃低语：父皇，皇兄，你们泉下有知，大可安心安息。苍狼部的血海深仇已然了结，侵扰家国的异族侵略者尽数伏法陨落。

天使一族空有高洁之名，行尽烧杀劫掠的卑劣恶事。连绵战火让夜朝民生凋敝、国库空虚，无数热血儿郎血染疆场。数年浴血鏖战，无数血肉牺牲，如今，绵延无尽的战乱终于彻底落幕。

落日的金辉将她孤寂挺拔的身影拉得悠长绵长。巍峨的身影屹立山巅，宛若一面永不弯折的山河旌旗，默默守护着这片饱经战火摧残的华夏大地，庇护着身后万千安居乐业的黎民苍生。

纷飞的战火已然熄灭，硝烟渐渐散尽。

属于夜朝的锦绣盛世，正迎着万丈晨光，徐徐拉开崭新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