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荻花宫神教(第2页)

“我的父亲翎宸,便长眠在城郊山陵之下。”

媚儿娇柔的身躯几不可察地骤然一僵,方才替女儿梳理发髻的手猛地顿在半空,周身的温柔暖意瞬间散尽。面色一点点沉敛下来,眼底覆上一层冰冷寒霜,语气生硬又决绝:“我不准你再提起此人。他叛国背朝,是大夜逆贼,不配你祭拜追忆。”

瑶环被这骤然冰冷的语气狠狠刺痛,澄澈眼眶瞬间泛红,水雾氤氲眼底,却倔强地咬紧粉嫩唇瓣,强忍着不让泪珠滚落,只是依旧紧紧攥着媚儿衣角,不肯松手,执拗地望着她。

夜凉静静立在一旁,将母女二人的神色纠葛尽收眼底。目光在瑶环泛红隐忍的眼眶上微微停顿,沉默良久,终是缓缓开口,嗓音清冷平和,似在陈述一件寻常琐事,不带半分波澜:“莫要太过苛责孩子。让她去吧,翎宸纵使有过,终究是她的亲生父亲,血脉亲情,无从割裂。”

媚儿闻言,即刻收敛周身冷意,转过身面向夜凉,双手利落抱拳躬身行礼,身姿恭顺端严,语气恭敬又克制,全然恢复属下本分:“属下谨遵陛下旨意。”

官道之上,青木马车碾过碎石土路,车轮滚动间发出单调沉闷的咯吱声响,车身随路况轻轻颠簸。从破晓日出一路疾驰,整整三个时辰奔波,待到日上中天,暖意铺洒大地,马车才终于缓缓停在城郊荒野。

郊外旷野的风远比城内凛冽,呼啸着掠过遍地荒草,连片青草随风伏低又昂扬起伏,宛若一片无边无际的绿色浪潮,翻涌不息。

媚儿牵着瑶环纤细的小手,踩着萋萋荒草,一步步缓步走向那座矗立在旷野中的墓碑。

墓碑通体由整块暖金玉石雕琢而成,正午烈日高悬,金碑折射出刺目流光,晃得人难以睁眼。碑顶精雕细琢着天使族神圣十字架,基督受难神像刀法细密入微,眉眼、衣袂纹理纤毫毕现,神像双臂舒展张开,低垂的头颅间,仿若还残留着荆棘冠冕的刺骨痛楚。碑身镌刻着一行端严遒劲的隶书,字字深沉肃穆:“天使族天尊羽皇翎宸之墓。”

瑶环捧着一束洁净素香,小心翼翼蹲下身,想要将香支稳稳插进碑前古朴香炉。炉内积满经年残留的香灰,被旷野狂风一吹,细碎灰沫漫天飞扬,轻飘飘落在她素色罗裙袖口,染上点点尘痕。她刚俯身凑近香炉,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被人死死压抑的呜咽哽咽,破碎又悲凉。

她连忙回头望去。

媚儿静静立在原地,一只手死死捂住唇瓣,指缝间抑制不住的泪水汹涌而出,大滴大滴滚落,重重砸在脚下干涸泥土中,晕开一圈圈深色湿痕。她单薄肩头剧烈颤抖,整个人如同一根紧绷到极致的弓弦,随时都会崩裂断折,再也撑不住往日的冷厉坚强。

“翎宸……”破碎沙哑的嗓音从指缝间艰难挤出,晦涩模糊,似被世事爱恨碾碎后勉强拼凑而成,满是酸涩与怨怼,“我从来没有对不起你。从头到尾,都是你负了我。”

她深深吸气,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泪光折射着烈日破碎的金芒,爱恨纠葛缠绕心底,难以释怀。

“我好恨你……是你那一晚强行玷污我身子,毁我清白贞洁,才有了环儿这个女儿。”

话音落下,她缓缓屈膝蹲下身,双手死死捂住脸颊,积攒多年的委屈、怨恨、悲戚尽数爆发,指缝间泪水如决堤江河,汹涌不绝,再也无法止住。

“从今往后,我与你恩怨两清,再也不欠你分毫了……”

瑶环瞬间慌了神,手足无措。在她记忆里,娘亲永远是冷艳锋锐、坚不可摧的模样,从不会软弱落泪,不会这般无助悲戚,更不会像此刻这般,蹲在旷野风中,如同一株被狂风折断的柔弱草木。她慌忙跑上前,掏出自己亲手绣着小兔子纹样的柔软手绢,笨拙又小心地替媚儿擦拭脸颊泪水,一方小小的锦绢,很快便被滚烫泪水洇湿大半。

“母亲别哭了……”她软糯嗓音带着浓浓的哭腔,却依旧强忍着眼底酸涩,不让自己落泪,轻轻依偎在媚儿身侧,“娘亲不哭,瑶环陪着你,一直都在。”

旷野长风掠过墓碑顶端的十字架,发出呜咽般的低鸣,似在哀叹世间爱恨纠葛。苍茫荒原之上,只剩一大一小两道单薄身影,静静蹲在金色墓碑前,在风中沉默伫立了许久许久。

夜色沉沉如墨,一道白羽飞鸽划破漆黑夜幕,展翅穿梭于云层之间,稳稳落在夜凉的御书房书案之上。

此鸽乃是清风阁专属信鸽,通体白羽纯净无瑕,纤细腿上绑着精致细竹管,竹管外壁雕刻着简约雅致的清风纹路,是门派独有的信物标记。夜凉伸手轻轻解下竹管,抽出内里卷叠的素白纸条,缓缓展开。

纸上字迹她再熟悉不过,正是清风阁掌门清逸真人亲笔,笔锋铁画银钩,遒劲有力,风骨凛然,唯独最后一笔微微颤抖歪斜,隐隐透着落笔时心绪不宁、身形不稳。

字条寥寥数语,字字凝重:“传清风阁清风腿法弟子夜凉,即刻速回山门,本座有万分紧急之事相告,不得延误,不得有误。”

夜凉指尖捏着纸条,俯身将纸条凑至烛火旁,任由火苗缓缓舔舐纸页,看着字迹一点点被火光吞噬,燃成细碎黑灰,轻飘飘落在青瓷笔洗之中,归于沉寂。她没有半分迟疑,起身移步屏风之后,褪去一身象征帝王尊荣的明黄龙袍,一件件换下华贵宫装,换上一身素雅素白棉麻便装。

取下束发镶玉金冠,仅用一根简约青色发带松松绾住及腰长发,几缕碎发垂落肩头,褪去帝王威仪,重回江湖弟子的素净模样。铜镜映出她清隽面容,二十七岁的年华,眉眼早已褪去年少青涩莽撞,历经朝堂权谋、山河风雨磨砺,沉淀出沉静内敛的锋芒与波澜不惊的沉稳。

她推门缓步走出御书房,足尖轻点,飞身跃上院中骏马。此马是她自幼亲手驯养的汗血宝马,名唤追云,通体毛色漆黑如墨,唯有四蹄莹白似雪,神骏非凡。夜凉轻轻一夹马腹,追云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出,踏破沉沉夜色。

夜风猎猎呼啸,肆意吹拂她未束的长发,墨色发丝在夜色中翻飞如一面狂舞的黑旗。清冷月光倾洒而下,落满她素白衣衫,将她清冷凌厉的面容衬得半明半暗,轮廓孤绝挺拔。一双紫红色狐狸眼静静凝望前方漆黑前路,眼底无半分恐惧迟疑,只剩一份根植心底、近乎执拗的坚定从容。

晨光破晓,薄雾迷蒙,清风阁巍峨山门终于遥遥出现在视野尽头。

青山依旧连绵巍峨,山间松柏苍劲挺拔,郁郁苍苍,连山门前那棵百年歪脖子老槐树,也依旧是记忆中苍老虬曲的模样,未曾有半分改变。夜凉勒住马缰,远远望着那片隐在晨雾中的灰瓦白墙,心底翻涌着一股复杂难言的情愫。

年少时,她曾在此习武练功,朝暮勤勉,洒下无数汗水;亦是从这座山门走出,踏入繁华却冰冷的皇城,一步步登顶帝位,执掌大夜万里山河。

而此刻,她不再是万人朝拜的大夜女帝,只是一名被掌门紧急召回的清风阁弟子。

她翻身利落下马,将马缰随手递给山门值守的小道童,独自一人沿着蜿蜒青石石阶拾级而上。山间晨雾尚未散尽,缭绕在石阶两侧,氤氲朦胧,脚步踏过青石,仿若行走在云端仙境,静谧清幽。

清风阁大堂之内,清逸掌门端坐于紫檀木太师椅上。他须发皆白,银丝如雪,却面色红润莹润,宛若婴孩,一双眼眸澄澈明净,通透无尘,全然不似年过花甲的垂暮老者。身着一袭素灰道袍,袍角精工绣着一帧被清风拂斜的竹叶,正是清风阁专属标识,清雅淡泊。

此刻他手边搁着一盏早已凉透的清茶,茶烟散尽,显然已是等候许久,神色间藏着几分沉甸甸的忧虑。

夜凉放轻脚步走入大堂,依着清风阁门规规矩站定,双手抱拳,微微欠身躬身行礼,行的不是帝王九五之礼,而是后辈弟子对长辈掌门的恭敬之礼,恪守师门本分。

清逸掌门缓缓捋了捋颔下雪白长须,眉眼温和,抬手示意她落座旁侧座椅。笑容里藏着对弟子的欣慰、骄傲,更萦绕着化不开的沉郁忧心。

夜凉依言落座,脊背挺直如山间苍松,身姿端稳从容,开门见山,语气沉静:“掌门真人深夜传信召弟子归来,不知所为何要紧大事?”

清逸脸上的温和笑意缓缓淡去,眉头微微蹙起,眉心褶皱挤成一道深深的川字。他并未即刻答话,伸手端起案上那盏凉茶,浅抿一口,似在斟酌措辞,神色愈发凝重肃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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