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母其其格把包袱系好,站起来看着李元庆,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
“你娘在高昌城那几天,每天晚上睡不着。她说唐王跟她说了一句话——得有自己本事的人,不是祖上传下来的基业,是自己挣来的功业。你娘说这句话她记住了,让你也记住。党项的基业是你爷爷传下来的,可传到你这辈,就剩一把虎皮椅子和几百骑兵,你得自己挣。”
“阿母,这句话我也记住了。你回去告诉娘,让她放心。开春以后我去北海,不是去送死的,是去给党项挣一条活路。”
第二天一早,嵬名山把库房清单送来了。
单子写在一张羊皮纸上,字迹歪歪扭扭。库房里能卖的东西——老羊皮四十几张。旧鞍具二十几套。驼铃十几个。干草药好几袋。还有几捆生锈的铁箭头和几把断了弓弦的旧弓。
“就这些?”
“就这些。库房里还有几袋粮食,那是过冬的口粮,不能卖。还有几坛子羊油,点灯用的,也不能卖。”
“够买多少铳?”
“老羊皮按高昌城现在的市价,一张能换一石粮食。四十张皮子,大概够买十几把短铳。鞍具和驼铃不值钱,铁箭头和旧弓更不值钱,都是锈的,只能当废铁卖。”
嵬名山把羊皮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几行小字。
“属下算了一下,全部卖了大概够买二十把短铳,或者十把后装线膛铳。不过这只是库房里能卖的东西,草场租金还没算,草场要是租出去,一年能收一笔唐元。加上这批皮子和旧货,够装备一个亲兵队了。”
“不够。”
李元庆把羊皮纸搁在桌上。
“我要装备的是几百骑兵,不是一个亲兵队。光靠卖破烂不够,得另想办法。皮子先卖,鞍具驼铃铁箭头旧弓全卖。能卖的都卖了,不够的用草场租金补。草场租金按年收,一年不够就收两年,两年不够收三年。只要能凑够买铳的钱,卖什么都行。这些破烂留着也是生锈,卖了换铳,铳能打狼,皮子烂了只能喂虫子。”
嵬名山拿着羊皮纸走了。
过了不到一个时辰,阿母其其格又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羊皮包袱,比昨晚那个还大。
“少主,这是夫人让我送来的。”
她把包袱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老王爷留下的几件东西,一把没开刃的短剑,一面铁护心镜,一条虎皮腰带。夫人说,老王爷当年带着这三样东西从草原上打出了党项的名号,现在传给你。短剑让你防身,护心镜让你挡箭,虎皮腰带是让你记住你是谁。你是党项的少主,是老党项王的孙子。不管走到哪里,别给党项丢人。”
李元庆接过包袱打开。
短剑的剑鞘磨得锃亮。
剑柄上缠着的牛皮带已经变了色,握在手里还带着凉意,铁护心镜边缘磕掉了一小块漆,那是老党项王当年冲锋时被流箭崩的。
虎皮腰带的毛已经磨秃了,可皮子还是韧的,用力拉都拉不断。
“阿母,这些东西——”
“你娘说了,这些东西比库房里那些破烂值钱。破烂卖了换铳,这些东西不能卖。你拿着,带在身边。老王爷当年穿着护心镜冲在最前面,党项骑兵没有一个后退的。你穿着它去北海,李元昊看见护心镜,就知道你是谁。他再狂,也得在老王爷的东西面前低低头。”
李元庆把护心镜贴在胸口,凉意透过袍子渗进皮肤里。
“阿母,李元昊那个人,他会在乎这块护心镜吗?他在高昌城毒死高昌王的时候,可没在乎过高昌王的王冠。”
“他在不在乎是他的事,你戴不戴是你的事。你戴了,你就是老党项王的孙子,堂堂正正地去讨叛臣。你不戴,你就是几百骑兵的头领,连个名分都没有。”
阿母其其格伸手摸了摸护心镜边缘那块磕掉漆的地方,手指粗得像老树皮,可动作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