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嫁人了。”
“嫁了,我也要等。”
这位固执的将军,为她等了一辈子。按他儿子所说,甚至知道了她的跌进雪崖的消息以后,仍旧相信她活着,还在等着她。
一个男人能这样长期地,永远地,坚持爱一个女人不变。说到这里时,那个绝对钻到钱眼里的谷玉,都被感动了。只有我的老朋友,那位常胜的智者,一脸麻木地坐在太师椅上发愣,而且显出从未有过的颓丧。
五
那位年轻的老板看了房子一圈以后,答应和谷玉签这个融资协议,然后,告辞了。看谷玉那副神态,当然,也许得老未婚夫的真传,有某种表演成分,但至少使人感到,如果连她一并抵押出去,她也乐意的。
“干嘛?”
老先生示意我代他也代她送客。如果我没猜错,白涛所看到他年轻情人的眼睛里,那没有说出来的语言,是和我的想法相同的。这个吃了一辈子政治的人,察言观色,自然是一等功夫。
“好吧,我来送你出去!”
“不用了!”
“没关系的。回去务必给你父亲问好!”
“好的,好的。”
“他老人家的身体还可以吧?”
“不错!”
“精神呢?”
“也还凑合!”
“脾气呢?”
他笑了,“老了,倒比以前好多了!”
“大概许多年前晏波的失踪,我想——”
“是的,给他打击太大,差一点点就完了,不过,天保佑——”
他说到这里,我不由得替我的老首长感到悲怆,在这个人欲横流的世界上,还能找出一位如此忠贞于爱的男子吗?不管他年岁多么大,也不管他是成功还是失败,总是令人肃然起敬的。“他能熬过来,那太好了,太好了!”
“我父亲有时也看看你写的小说,你知道他原来文化不高,后来很可以的了。”
“真了不起!”
“也真是想不到的,一个男人爱上一个女人,会产生这样巨大的力量。”他儿子发出这种感叹,也震撼着我的心。接着,这位老板在院外胡同里,很有礼貌地问我:“那位白涛前辈,我听我父亲谈起他时,很赞扬他的文章,他的口才,他的风度,很惭愧自己比不上他的。可我今天看到的他,怎么跟我想象的他,一点也不符合呢?”
我该怎么回答这位年轻人?
幸好,他的司机把车开了过来,无需接着谈下去,这样,和他分手了。
等我进屋,只听白涛有些气急败坏地问:“你干嘛要把帘子胡同这套房子抵押出去?”
谷玉一笑,过去搂住这个老先生:“你知道,我需要一大笔头寸。这笔生意,你也赞成的嘛!怎么出尔反尔呢?”
我心想,那位老首长的公子没有说错,看起来他是真犯糊涂了。
接着,白涛当着我的面责问谷玉,他很恼火,因为他还没死,他还没有把这笔遗产正式过户与她,虽然他答应过,在遗嘱里写过。他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亲人,和他这份偌大的家业有关连者,除了那个死去的女人,便是眼前这个女人了。
“但这不等于现在你就有权做主,而且,你也知道,这座院子对于我的意义,是多么重大?偏偏又是这人不是人,鬼不是鬼出现的时候。”他很少这样激动。
这是个在玩弄整个世界的女人,不太把老头子的火气当回事。正因为外人的我在场,她不想把话说透,商业秘密加之黑道,便只好模糊地说:“老爷子,你忘了西北省份的那笔大生意啦,我得拿出大把票子,只有院子抵押出去,有了钱,人家才肯给货,有了货,马上就是加倍的钱,还给他,借据抽回来,不就结了。”
“求你啦,不要这样神经兮兮行不行?这一点也不像你——”
“她告诉我,现在银行卡得太死,银根吃紧,只有这位老板肯借钱,除利息外,还要纯利润的百分之四十,一半被他赚走,够心毒手辣的,有什么办法?那也只好硬着头皮跟他签约。”
“不能给他这个便宜!”
“那你也一个子儿甭赚,即使还留下百分之五十,也不是小数目,老爷子!”
看那张艳若桃李的脸上所表现的得意之色,大概为数不小。真是谁没料到的,这个漂亮女人的天才,竟是在理财方面。怪不得早先在艺术学院学画,怎么也不成,转而到艺术家协会任职,做白涛的秘书,也很一般。只到她替自涛开了这间画廊,和艺术品经营公司,她才找到了自己。
白涛自从晏波走了以后,一直鳏居,也曾经有过个把**伴侣,都对他的家产比对他这个人更有兴趣,白涛是什么人,能上这个当,饶是睡了人家,最后还把人家打发走了。只是这个谷玉,一是和他旗鼓相当的聪明,二是作为女人,在她最佳年龄段,最大的欲望,不是男人,而是金钱,这使他很放心。三是合伙做生意,从来是二一添作五,该她的,她一点不客气地拿走,不该她的,她正眼也不瞧。四是迄今为止,没有发现她对他有什么谋财害命的意图。
“说是这么说的——”智者那双贼精的眼睛闪着凶光,跟我私下透露,“我很清醒,这个女人能跟我维持这份关系,最终还不是我这份家业的驱动,我会傻到看不出她的心计嘛?只是在她未表现出来以前,先跟她这样过着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