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涅槃(第12页)

这一点,谷玉也明细得很,对我说过,那一张精明的脸上,也透出相当老练的心机:“他不愧是个老狐狸!看似不设防的城市,里面却埋伏着刀枪。”

白涛也晓得他身边的这个女人,知道他提防着她,笑着对我说:“心照不宣,这样更好!”

他有首诗,写出了这种将遇良相的局面。

“好马配好鞍,

好女爱好男。

相看两不厌,

晚霞映满天。”

就这样,这两个精明人结合在一起了,她需要他的名气,资望,本钱,口碑,关系,网络,人情,世故,他需要她的年轻,漂亮,灵敏,精力,活跃,交往,欲望,贪婪,正是这种彼此的情有独钟,才从合作伙伴,而升为正式情人。于是,虽未明媒正娶,但也登堂入室,由半公开,到现在无所谓避嫌的同居了。她一直喜欢这样表白,一个正当年的女人,只是满足于肉欲的享受,那是对上帝赐予你的这份财富的糟蹋。他呢,也说过,现在无须那样吃政治了,该她大显身手赚钱,我正好也到该颐神养性的年纪了。

我最早认识白涛这位情人的时候,是个正经的,至少表面上正经的女孩子。我不知道是这个世界促使她的,还是我的老朋友教导她的,现在这个成熟的女人,已经离正经二字太远太远了。

我这个人的最大弱点,就是不会说不。我对他说:“智者,你这双慧眼,发现这个女学生的什么资质?如此为她卖力气?”从我奔赴解放区认识他起,白涛就是出了名的风流种子。难道关了几年牛棚,审美水平降低了,晏波走了,饥不择食了?这样一个土得掉渣的女孩子,也值得怜香惜玉?

“你没看过她的画?”

我哑然失笑,她的应试作品,和鬼画符也差不多。

“这个丑小鸭的艺术感觉不错,我相信她能成——”

对于白涛,一向不敢恭维。独他在这个女性的评估上,我不能不佩服他那诗人浪漫的眼睛,第一,她后来果然出落得令人刮目相看,第二,她绘画成绩虽然极其一般,但对画品,特别是文物的鉴别鉴赏能力,是第一流的,很少出错。

现在坐在我身边的这位老板娘,还有一点当年那畏畏怯怯的影子么?

一个名义上的独身女人,拥有一辆红色福特车,一套她自己的公寓,一间在近郊的别墅,一套在星级宾馆的长期包房,以及一些围着她转的而未必能得到她的男人,和为她卖命的,一批在遥远省份里像钻土的耗子那样挖坟掘墓的喽啰。可她,仍然把帘子胡同那四合院,当做她的家。只要老头子觉得寂寞的时候,无论多忙,也要来的。她一会儿把白涛叫作她的老伴,一会儿又称呼他是永远的未婚夫。她明白得很,要是没有他,也就没有今天的她,然而有了他,她也清楚,这个老狐狸,也未必真的能够把握住他。虽然这是一个吃经济的时代,但不意味着吃政治的行家里手,就是过眼烟云的人物。

他说:“我也许真的要死了,怎么总忐忑不安呢?这个协议不能签,我对加农炮这个儿子,丝毫没有把握——”

“你怎么啦,老伴!”她说。

“这是我们两个的生意呀,亲爱的!”她又说。

也许我曾经投过她决定命运的一票,她一直很信任我,拉我到院子里,要我帮着说服这个无论如何不放心的白涛。

“我从来不想得到他的什么,更不想算计他的什么,因为我已经到了这样的境界,不在乎钱的多少,而在乎的是,我有多大的能量?老先生的一辈子,是适应这个世界,而立于不败之地。那我,也想试试,以我的意志,按我的方式,让世界适应我,看我能不能像老未婚夫那样永远取胜?”她发表这番征服世界的宣言时,我看到了一种可怕,一种替我这位忘年交不寒而栗的前景。

当我把她的意思转达给白涛时,他说了一句很凄楚的话:“她把这个院子抵押出去,等于给我的棺材,钉上了最后的一个钉子。”他长叹一声:“也只好这样了,横竖我快走完我的路了。”

临走,我问他:“你把我叫来,到底要我干什么?”

他指着那几盘录像带,大概要我去给他弄个水落石出的意思,无论是人是鬼,我出面,比谁都合适些。但是,他已经没有什么力气跟我说下去,摆摆手,看来,他也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了,“拉倒吧,老兄!”说到这里,他真有一点要涅槃的意思了。

故事写到这里,也就进入尾声了。

我不想描写我的老朋友怎么离开这座四合院的情景,虽然谷玉说,我们狡兔三窟,公寓,别墅,包房,可以换着住,哪儿也比这死气沉沉的院子强,但他走出帘子胡同这院门时,这个一辈子吃政治的人,也动了感情,扶着谷玉,眼泪鼻涕地问:“我们还能回来嘛?”

谷玉安慰他说:“能,当然能!”但说的人和听的人,都不相信这种可能性的出现了。

我也不想描写我的革命领路人,那位从雪窟里死里逃生,但已经失忆了这多年的晏波,走进这个院子时的漠然神态,人虽然老了,但那模样未改,不过眼神再找不到当年那女兵的英武了。听她似熟悉,又似陌生地问:“这是哪儿啊?我怎么好像来过?”所有在场的她的朋友,同志,亲属,听到她腔调并未大变的说话声,没有一个不恻然心动的。

那录像带上的短发女人,确实是她。她现在唯一能记得起来的,就是白涛,然而,正因为恢复了这一部分记忆,她认出了。但她说,她宁可再死一次,也不愿再见到他。

我更不想描写我那老首长,老上级这未免太漫长而残酷的感情历程,当他听到她去为他洗刷耻辱而途中翻车的消息,差一点急死过去。等到他平反昭雪,又是怎样赶到出事地点,动员了很大的力量,把掉在冰谷里死尸一一找到,就是没有晏波的。他曾经写过信和白涛联系,但诗人一笑置之。由于他坚信晏波活着,一定要找到她,断断续续在那里寻访了好几年,差点搭进去自己一条老命,才把完全失忆的她发现。然后又把她送到北京来治病,按医生的意见,才有了那录像带里镜头的场面。

当她认出白涛,并从脸上露出卑夷的神情时,加农炮对他儿子说:“也许熟悉的环境能唤起她的记忆力!”于是,就有了这座帘子胡同的院子抵押的事情。

那天,我看到这位须发皆白的老将军,情致不减当年,还是那尊加农炮的样子,我紧紧握住他的手,本来有许多的话想说的,不知为什么,脱口而出,却是在问他:“能有把握使她恢复记忆力么?”

全院一下子静了下来,只有那位带我通过封锁线的女兵,对大家微笑着。

于是,我不禁想,在地球上面,空气不能没有,水不能没有,爱,也是同样不能没有的。

要是这个世界彻底失去了爱心的话,那恐怕就是人类真正的死亡之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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