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涅槃(第7页)

他用手点着定格了的画面上的一个坐在后排的人影,“你细细看——”

影带的质量不佳,看不清那张脸,不过,分得出是男是女。我问白涛:“她是谁?”

老人的脸上的表情很古怪,像吞了一苦药丸,吐不出又咽不下。

“怎么啦?”

他不急着答复我的问题,摇摇头,把那个录像带退出来,又塞进去一盘。这是一次环境保护的座谈会,不知在哪个宾馆的会议厅里开的。我看到会场横幅上,写着“森林与人类,爱护地球这个家”的响亮口号,便知道会议主旨了。当然,还有与会的我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人士,济济一堂,共商环保大计。

当然不用说,又是白涛的一个特写镜头,和他大谈南极臭氧层出现空洞,对地球生物影响的宏大话题。这不是电视台拍的,是他从环保局搞到的,所以,有他的抑扬顿挫,从容不迫的声音。我不能不服气,这世界上除了由于他的性别,不能生孩子外,几乎无他不能的事情,无他不知的学问。

可他继续插进第三个录像带,用不着定格,我在后排与会者之中,又看到了那张齐耳短发的女人,这就使我就有点纳闷了。那是一次纪念二战五十周年的学术性集会,白涛也在那里发表即兴演说,而且讲的是诺曼底登陆与开辟第二战场的历史,好像他亲自参加那次抢滩战斗似的。就在他讲得兴起时,镜头很清楚地照到了这个看来是他的一名忠实观众的面孔,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谁?”

他不吭声。

“到底是谁?”

他反问我:“你是真看不出来?还是假看不出来?”

我心里早就想到了一个人,但立刻就否定了。不可能的,一个已经死去多年的老朋友,难道会复活嘛?“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她已经死了——”

“晏波活着。”他斩钉截铁地说。

一个活得好好的人要死,一个死得好好的人要活,这是什么世道?

我认识晏波的时候,便知道她是共产党,如果像她那样的人居然不是革命党人,那倒是一件怪事了。虽然她家庭是赫赫王府,她祖先是豪门贵族,她父亲是著名教授,她母亲是富家千金,几乎与共产党无一丝一缕的瓜葛,然而,她却是城工部里负责学生运动的一员干将。她有一张漂亮的脸,那短扑扑的像男孩的头发,总是朝气蓬勃,总是精神抖擞,总是不断地煽动我们革命。

一看到她,就会想起读过的俄罗斯文学中从事革命启蒙的女性,后来,我们都嘲笑她是本世纪仅剩下的最后一位骑士,一位古典的职业革命工作者。因为,当我们慢慢地也明白了,革命除了那圣洁,干净,正气,无私的一面外,还有那由于与旧社会脐带相连的关系,而不可免的肮脏,阴暗,污秽,卑劣的一面。而她,还是像在西伯利亚雪地里亡命的十二月党人,相信革命是那茫茫一片洁白的雪,绝对是纯洁无瑕的。所以,她那种壮烈的近乎殉道的死亡,在一次雪崩中,无影无踪地消失,也非常合乎她的天真无邪的情怀。

我从未见过这么一个活得不那么轰轰烈烈,但死得却轰轰烈烈的女性。于是,我从电视机定格了那个女人影子里,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骑马远去的女战士。

丛山尽琼瑶。

战士马蹄远,

芳踪随雪飘。”

这是白涛在追求她时,写下的许多五言诗中的一首。

那时,在根据地,她是可以拥有一匹坐骑的特殊人物,那匹白马,是我们的司令员,在她一次负伤以后指名送给她的。加农炮有些出人意料的举止,很是不凡,颇有大手笔的感觉。赠马者豪爽,受马者风流,而这种非常规的礼品,也只有那个非常规的时代才会出现,一时传为佳话,很让我们一些初到解放区的年轻学生,为之艳羡。我时常回忆那些充满革命浪漫主义的日子,直到今天,我一闭眼,还记得起晏波在山村小路上,策马疾驰而去的英姿。

有的人适合于浪漫的时代,有的人适合于严谨的时代,有的人,则适合于多变的时代。在中国,也只有后者,才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服气也好,不服气也好,白涛的伟大,也就在这里。要不,我怎么称呼他为智者呢!

一九四八年,那个不太温暖的春天过后,根据地里严酷的整风斗争终于结束,迎接全国解放的大进军开始,一种前所未有的好形势,使解放区人豁然开朗,胸襟宽阔起来。加农炮在大会上讲话的声音,又嘹亮起来。曾经在人与人之间那种你死我活的斗争热情,被到新区去开辟、去执政的憧憬所吸引。老同志对我们这些新来的人,亲切得很,友好得很,当然,大批穿得花花绿绿的知识分子涌到解放区,也带来了一股新鲜别致的空气。我记得白涛在晚会上朗诵过他的作品,他那时已经是小有名气的诗人了,确实也反映了大众的心声。

“革命真自由,

放开嗓子吼。

小米饭好吃,

人人有追求。”

那是一次晚会上,在露天舞台的汽灯下,司令员点名,“白涛,来一首诗嘛!”他跳上台,站在台口,几乎不假思索的,就脱口而出这首《小米饭好吃》的诗篇。在场的晏波,那张女兵的脸,分明可以看出来,不是被他的诗人气质,而是被他诗中的心态吸引了。

她几乎是被当时北平的警备司令部马上就要抓住的情况下逃脱的,过封锁线时,又有了一番战斗,受了伤的她,要不是加农炮派了队伍去接应,也许早得香消玉殒了。

于是,她有了属于她的一匹马。

白涛演技,堪称一流,演教授像教授,演领导像领导,演起诗人来,那就更贴近角色了。女人终究还是女人,而漂亮女人更容易女人化些,因为,所有男人的眼睛,都在催她成熟和女人意识的觉醒。这时候看着白涛的晏波,和我读中学时认识的那个搞学运的鼓动者,毫无共同之处,和一个经常要穿越平汉路,往返于平山老区与北平一带的城工部交通员,也大不一样了。这个白涛,在他六七十岁的年纪上,还能把一个谷玉迷住,那么,他三十多岁的时候,晏波为他所动,是一点也不奇怪的。再了不起的坚强女子,动了真感情,就难免要全身心投入,而一旦陷入感情漩涡,如决堤之水,是很难不失控的。

我也觉得可乐,而这种可乐的事,也只有加农炮做得出来。

可以想象,对一个出身名门望族的千金小姐来说,这种命令式的求婚,是很尴尬的。“无论如何,那个诗人,也许我并不一定会爱上他,但是以一种我可以接受的方式,在追求我嘛!”这大概也是由于知识分子同声共气的缘故了。我问她:“晏波,你怎么答复司令员的?”

“我只说了一个字,不!”

我问:“他没有掏出枪来?”按行伍出身的司令员的性格来讲,这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他只是指着我的脸说:从来没有一个女同志,对他说过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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