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涅槃(第8页)

“你呐?吓坏了吧!”

“倒也不,我对他说:那就从我这里开始,领教不习惯这种求婚方式的女性。在战场上我服从你的命令,但现在你问我愿不愿意接受你的求婚,这不是军令如山倒吧,对不起,我是可以有权拒绝的。”

“后来呢?”

“他愣了好一会,才说了一个字,好!”

“你呢?”

“我也回答他一个字,和他一样,好!”

“接下来呢?”

“我敬了个礼,就出来了。”

她做得出来,这个特立独行的,不那么随俗的女性,即使她对加农炮有一百个好感,也会被这种自以为是的求婚方式激怒的。

“出了司令部,跳上那匹白马,挥鞭而去。”她笑了,“我捅了大娄子了,把加农炮得罪了,不过,我也不在乎,他会把我枪毙了嘛!”

她就是这么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相信革命是百分之百纯洁的人,而且肯为这伟大事业贡献生命的人,这时候,你很难相信,她曾经是一个出身书香世家的千金小姐,大家闺秀,而在我们那些年轻人心目里,再没有比她更像共产党的人了。我们都和她一起等待惩罚的到来,结果,司令员不但没有收回给她的马,还提拔了她,不再让她回到北平做地下工作了。

“这个加农炮!”她这样议论他。

“这个女同志!”司令员也这样谈起她来。

我就是她带我去解放区的,一路上,虽然未经过什么艰难险阻,那时的国民党,已是强弩之末,大势已去,但少不了的军警宪特的盘查,散兵游勇的侵袭,流氓无赖的骚扰,和地主还乡团的拦劫,也足够让我们疲于奔命的。特别在过封锁线,和两军对峙的中部地带的时候,那偶尔的枪炮声所造成的无端紧张,也足以使我们这些未经过阵仗的小青年够惊吓的了。她喜欢冒险,至少我看出她乐此不疲,而且越是处境危殆,她也越是精神百倍。难怪加农炮喜欢她,她随着他的大部队,参加过渡河大捷那次战役,当时,她那一撅一撅的短发,总爱冲到枪声最激烈的地方,不知被加农炮狗血喷头骂了多少回,甚至把她关过紧闭。所以,在高粱丛中,在山间小径,在炮楼附近,在盘查哨口,走在最前面,真给我们长了不少胆。

死亡在前,生命危殆,她说嘲笑,也就只好忍着了。

晏波是那种经得起端详的美,不用装饰而自然的美,一种说来也许有失阶级立场的,纯系贵族血统的美。再加之冒险的勇敢性,和她出生入死的传奇色彩,所赋予她的魅力,是一个很精彩的,如今已不大多见的巾帼英武气的女人。当然,不是说现在的女人,没有漂亮的,但凡有出众美丽的女人,无论在男人眼里,还是在女人自己心里,马上就有一种待价而沽,论斤出售的感觉。美,一旦成为可售品,美的真正价值便失去了。

白涛有一首诗,倒确实描写了这位充满罗曼谛克的革命女性。

“生为贵家子,

向往革命党。

历险真胆识,

美女不梳妆。”

加农炮向她求婚的事,她只是告诉了我这个情况,并未征求我对此事的看法。在她眼里,我们这些被她动员参加革命的学生,不过是小毛孩子,但被流行的英雄加美人的小说模式框住的我,认为这两个人的组合,不是一个很坏的主意。是啊,像她这样在女同志中,也算得上是一个出类拔萃的人物,如果要嫁人的话,嫁谁为好?那时,白涛在追求她,但她好像连考虑一下的可能也没有,她固然被他吸引,可烦他的华而不实,他的虚张声势,他的抢尽风头,他的过于聪明,聪明到狡猾,聪明到像油缸里蛋,抓都抓不住。这样的人当朋友都危险,哪能选他作丈夫呢!所以,他写了不知多少追求她的诗,她都不屑一读。然而,命运也会作弄人,她还是嫁给了白涛。

这就是白涛的伟大了,他只要想做一件事,无不成的。

当然。我们这位动不动拔枪的司令员一纸考卷式的求婚,那种生硬得令人痛苦的强迫命令,从四十年代到五十年代的不死心的追求,也促成了白涛和晏波的结合。不过,平心而论,加农炮是我见到的所谓“土八路”中相当潇洒英俊的一位。你很难想象八路军中这一位戴上金丝眼镜,看起来温文儒雅的将军,但他的文化却真的不高。不过,第一,作战英勇,第二,脾气虽然暴躁,但在他不发怒的时候,又出乎意料的对人对事,特别对待知识分子,有一种容让宽和的态度。

然而,他千万别发脾气,把枪拔出来对准谁,总是要让对方魂飞魄散的。“但谁又是十全十美的圣贤呢?”我劝她,“晏波,他还不失为一个相当不错的选择。如果你在北平,没有什么特别的男朋友,如果你早晚总是要嫁一个人的话——”

我说:“你的NO,也许说得早了点!”

她摆了摆头。

很奇怪的,那时的解放区,无论队伍上,还是机关里,男女比例是严重失衡的,像晏波这样一位美丽出众的女性,除了白涛给她不断写诗外,竟无其他人敢于染指,连动一动念头的勇敢者,也没有听说过,是很让人纳闷的。我去得比较的晚了,不知以前是不是司令员放出话来,别人不敢越雷池一步?还是别人看出这已是司令员的禁区,还是少惹麻烦为佳,谁有胆子和加农炮竞争呀?

我私下请教过白涛,那时我和他还没有像现在这样熟悉。不过,他了解到我时常受到晏波的关照,也是他了解她的一个渠道,于是,他告诉我:“这大概就是中国人的自觉性了!谁都长着一对眼睛,就是用来识别方向的。那匹白马,赠给了晏波,是个非同小可的举动,是一个强烈的暗示,比贴布告还灵光。不过——”他叹了口气:“如果他真的娶了她,我也不奇怪。晏波敢拒绝他一次,不见得敢拒绝二次,所以,这婚姻从一开始,就多少有些强迫的成分。这种强迫,对某些巴不得的女同志来说,求之不得;可对我们这位贵族小姐来说,她是不能忍受这种不自由的。”然后他又告诫我说:“你可千万不要去和晏波讲哦!”

我还真是中了他的计,对晏波讲了。

那时,我有些烦这个白涛,一个成天咋咋呼呼,就显他一个人的能,不管领导怎么待见他,群众心底里是反感他的。后来,我栽了跟头,吃了苦头,再回过头品评这位诗人,不得不服膺他是真正的智者了。他说过,“这是一个强者统治生活的世界,没有多少道理可讲的,而且许多强者,又都很机器的,既然是机器,就少人性,少人性,你就无法同他用人的逻辑交流,所以,你要生存,你只有按强者的逻辑,修正自己,而后能反过来驾驭住强者,利用住机器,这才叫聪明,这是一而二,二而一的事,你只有一,所以,你就倒霉。”

晏波听我说了不应该马上说NO以后,半天没言语,因为她正在给她的那匹白马梳理鬃毛,马很开心,在不停地捣腾马蹄,而她却心思重重,因为她拒绝的不是一个普通的求婚者,而是一位相当负责的首长,一位叱咤战场的猛将,一位说了就算,不算不说的男子汉,碰了她的钉子,不能不估计一下分量。想了一会,她说:“你不能说诗人的想法不对,是不是?”她反过来说服我:“尽管这位诗人的许多话,都是夸大其词,神乎其神。不过,他有一次对我说,人和人能否生活在一起,在于心灵是不是相通?而心灵能否相通,很大程度上在于是不是有共同语言?而能否有共同语言,又取决于是不是在一个相同的文化层次上?老实说,我对这位诗人很不感冒,但不能因为不喜欢他这个人,连他说得很正确的话,也听不进?”

于是,你就觉得,命运这东西,虽然是无法强求的,但也不是绝对的,注定的无法改变和不可挽回,其实事在人为,只看你是怎么努力和争取了。

可那位真心爱她的司令员,单刀直入的加农炮,哪怕有一点点白涛的圆通,也不至于要耗掉一生在等她了。后来,他率大军南下,我们则准备进军北平,等到建国后,他从南方调到中央工作,这时,这两人已经结婚了。

智者二字,白涛是绝对当得起的。

但录像带里出现的这位短发女人,使得这位智者六神无主了。

我帮老先生把录像机关了,告诉他,“第一,晏波已经葬身在崩塌的雪崖之下,那些与同一趟去边疆的长途车上的乘客,其中生还者亲眼见她跌落下去的。第二,至于录像带里的那个人影,肯定是你疑心生暗鬼。也许这一阵子你跟谷玉太热烈了,操劳过度,神经衰弱了吧?第三,如果是晏波,为什么不跟你打招呼?她这辈子,也就只有你,是她曾经爱过,又曾经恨过的印象最深刻的人了。”

“最后,老先生,我对你实说了吧,是你嫌寂寞了,要搞些什么名堂来振奋一下,让大家别把你完全忘却,是不是?但求你别玩死亡游戏好不好?”

“不,作家,你信不信有第六感?我看到这些录像带里的人影,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不是好兆。如果她活着,该找我而不来找我,那很可怕。如果她死了,来找我用这种办法,那就更可怕!我觉得,我的死期不远了,她从牛棚里逃出时对我说过,要不和她一齐走,那我就永远悔之不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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