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和死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你听说过欠债要还的故事嘛?我欠她太多,你明白嘛!”说这话时,那种智者的从容,都飞到爪哇国去了。
人能预知自己的死亡吗?现在真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有。也许他是智者的缘故,这个目前活得结结实实的老先生,言之凿凿地说:“我有一种被索命的感觉,看样子,大概过不去这个年!只要我露面一次,准能发现这个短发人影——”
智者很当真地反驳我:“我也并不想死,看来,非死不可了。”
要不是谷玉来,我被他这番话说的,也快神经失常了。
四
人,其实很可怜,既不能决定自己生,也并不能决定自己死。除了自杀,但那谈何容易?干那种事的人,都是大勇敢者。我的忘年交白涛,只能称为智者,还不能称为勇者。他有活着跳进火葬炉的胆量么?这只能是一种黑色幽默罢了。
“平生无所好,
最喜逗人笑。
生活太沉重,
一笑十年少。”
我想一定是他的小情人使他不开心了,因为谷玉是个立志要把她青春淋漓尽致发挥到极致的一个女人。她不可能百分之百地全部心力,都放在老先生这里。帘子胡同是她全方位经营中的一个环节而已。钱生钱,钱滚钱,是她的一项乐趣,而不是目的。她要用她的美丽驱使所有人,这所有的人当中,白涛可能占最大的份额,但不是唯一的。所以,有时候来,有时候也不见她来,显然老先生为了镇压她,才声称他要死了,虚构一个死了多年的晏波复活的神话或者鬼话,使谷玉觉得眼巴巴快等到手的财产继承权,眼看要泡汤。那可是十分可观的数字,因此,不待老头好一点,不让他这个老年人得到各方面满足的话,对不起,拜拜啦!
我在猜想,对这位智者来讲,一个小手段,一次小把戏罢了。
虽然他私下对我坦诚地说过,“每个人都是他自己的行尸走肉,别看他活着,其实并不是为自己活,而是为那个符号活,有时冷静一想,也是很累很累的呀!但是真的就此丢手,也下不了这个狠心。”
这大概是他的肺腑之言,所以,几十年就这样聚精会神过来,到了快闭幕的时候,突然顿悟,毅然决然地要结果自己,说不大通,除非晏波真的活了。
即使活了,他也不必要死嘛!虽然她失踪的消息传来,他表现得十分差劲,哪怕去雪山公路走一趟,查一查,走一走形式,也心安些呀!现在,她的影子,造成他的良心上的不宁,开始折磨他的时候,也只有死是最彻底的解脱了。
但白涛说说罢了,未必肯轻易尝试。我们中国人在自杀文化上,由于儒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影响,很不发达,很不先进,也很不讲究。西方有决斗,日本有切腹,香港有割腕,印度有自焚,而中国只有投河上吊喝卤水这类最原始的方式。我的一位同行,写了一辈子农村小说,至今,他作品中的主人公,所有寻死的办法,只有跳河一道,也真是够难为这位作家的了。白涛即使悟道,但他仍是中国的知识分子,胎里带的出息不了,绝无自杀的气概。
香喷喷的谷玉,进得屋里,身后还有一位客人,名片递过来,是一个很有名气的大公司的老板。当后来知道他是加农炮的儿子时,恍然大悟,怪不得看来有几分眼熟。
起初,我一愣,我看到白涛也一愣。如果说录像带里那个短发的女人,说是像晏波,不无牵强的话,那么眼前这位年轻气盛的老板,倒活脱像那个动不动拔枪的司令员了。包括说话的语气,和金丝眼镜下的那份书卷气,都若隐若现出那个沙场老将当年的模样,简直怪了。
一提到宋加农,便全明白了,而且他还活得很好,只是很少出头露面。“你们知道我父亲的性格——”
“他老人家该有八十岁了吧?”
“差不离了。”
这世界其实并不大,不会超过三个人的转折,就能搭上关系,不是朋友的朋友,亲戚的亲戚,就是朋友的亲戚,亲戚的朋友。总之,人世间,正由于这些彼此联系的桥,而构成网络,这大概也就是佛教所称的缘分了。
“啊啊,我们都曾经是你父亲的部下——”
进屋的这位老板,不像腰缠万贯的暴发户那样粗俗。这一点,像他父亲,谦和儒雅坐下来,说:“我听我父亲提起过,你们二位是前辈啦,多指教!”
于是,想起了早已忘却的过去……
加农炮想不到这个骑白马的女子,如此干脆地拒绝了他的求爱,脸刷地一下,血色全无,男性的自尊受挫,暂且不说,首长的威严扫地,更为难堪,他怎么能就这样善罢甘休呢?
不过,也许,他太钟情这位太有性格的女兵,奇迹般的忍住了。
当我们同他的儿子,这位从外国留洋归来的现代人,重新回述那段往事的时候,首先,得原谅革命年代的粗线条作风,和对感情处理的简单化做法,那是一个历史时期的产物。我们没有权利要求前人,都是圣贤,都是神仙。他们每个人对这个共和国的成立,都是有不朽功勋的,谁也不可抹煞的。但不等于说他们个个都是完人,从来不曾做错过任何一件事,那是不可能也不实际的。包括一些比加农炮更伟大的人物,革命的领袖之类,不也有失误嘛?所以,司令员在晏波离开以后,他把门猛地关上,并且向外吼了一声,“谁也不许进来——”以后,他的警卫员,秘书,参谋,就一起找机关保卫部长来了。这几乎用不着下命令的,立刻开始调查是谁有这样的胆子,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打这个北平来的漂亮女兵的主意?
部下雷厉风行的积极性,是一点也不奇怪的。
因为坐在我们面前的这位西装笔挺的副总,他的亲生母亲,恰恰在生他的时候,也是我们到达解放区不久,由于难产和医疗的不及时而死去了。于是,好像很自然地,也好像再合适不过地,这位北平来的地下党员,学运领袖,和南征北战的将领的结合,应该是最美满的一对了。不仅司令员本人这样认为,当时的上上下下,也这样认为,言下之意,这档子婚姻是理所当然的天作之合了。
我吓了一跳,那时有一句顺口溜,“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保卫部来谈话。”这实在是冤枉他了,聪明的诗人已经分明告诉过我,他太了解司令员那匹白马,送给这位漂亮的学生队队长,是个什么意思?他即使有这份心,也未必有这份胆。情诗是写过的,不过标榜的成分更大些,这个诗人不光是浪漫,更多的是算计。因为晏波是五分区众所周知的美女,他在追求她,岂不是最好的造势嘛!
大家眼看着白涛落在一个危险的境地里,也是他活该了,谁让他吞食禁果呢?估计最从轻的发落,也是送到前方去,那是一个光明正大的收拾一个人的办法。这不一定是加农炮出的主意,固然他会很生气,他会咆哮,他会娘老子乱骂一阵。但他,也有他行伍出身的爽直,和他性格上的开朗一面,气完了,吼完了,骂完了,也就拉倒了。再说,一个高层领导,不可能是一个爱情至上主义者,眼看全国解放在即,要做的工作多得不得了,千头万绪,不可能跟一个文化人太计较的,也许,一笑了之。也许,大人不记小人过,放他一马。但是,这个世界上有的是好事之徒,唯恐别人不受到伤害,而要从他人痛苦的呻吟中,来享受一番折磨的快感,自然不会轻饶了他。
这事,倘放在我的头上,那肯定是任人宰割的俎上肉了,但白涛,那时比现在还要机灵,还要敏捷,金蝉脱壳,找了一个关系,拍拍屁股走人,他要奔赴延安去了。保卫部觉得他很识相,走了就好,所以,乐观其成,话谈得很融洽,这就不能不使人赞赏他的自我保护能力,毫毛也没伤掉一根地登上征程。于是,我在报纸副刊上先读到他写将军渡河大捷的一首诗:
“风雪千百里,
将军铠甲寒。
挥师黄河东,
踏冰凯旋还。”
还有一首,是写他自己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