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叶满从背包里拿出那张画,展开。
画还是那幅画——正中间是一扇门,门的两边各有七道小小的裂缝,左边七道,右边七道。门这边,裂缝的旁边,站着一个举着书的身影,站得笔直。门边,蜷着一个火柴人一样的身影,像是坐了很久很久。
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左边那七道裂缝,她认得——001号的金色,002号的淡蓝,003号的红色,004号的淡青,005号的棕褐,006号的紫色,还有小七号,浅一点的紫,像傍晚的天空。右边那七道,她没见过颜色,但她知道它们也在。
她把画折好,放回背包的时候,手指在画上停留了一下——那个蜷在门边的火柴人,今天下午三点,还会在那里等。
「……这……是……我……们……全……部……的……样……子……」
她轻声念出画下那行字。然后她想起神威昨天说的话:「他画自己的时候,笔触最轻。断断续续的,像是怕画大了,会占掉别人的位置。」
她看着那个蜷在门边的火柴人,看了很久。
「……第七章,写『它们学会了『我们』』。」她说。
神威窝在沙发里,耳朵动了动:「……定了?」
「定了。」千叶满说,「素材都齐了——小七号说『我们在这里』,七条裂缝轮流说『我们在这里』,005号说『我们不说再见』,还有第零号说『我们是第一读者』。评论区也有人预言了:该它们说『我们』了。」
她想起昨天下午的画面:小七号的声音从门缝里传来,很轻,带着一点犹豫——「……我……们……在……这……里……」然后002号、003号、004号、005号、006号、001号,一道接一道,轮流说「我们在这里」。七道声音,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打开文档,准备敲标题。光标闪了闪,她犹豫了一下:「……标题叫什么?」
「候选:《我们》《它们学会了『我们』》《我在》。」她自言自语,「《我们》太短,像诗歌。《我在》——」
神威:「《它们学会了『我们』》。」他说,「主语、动词、宾语,齐全。信息量最大。」
千叶满:「……你起标题怎么跟写报告似的。」
神威:「报告式标题,读者一眼就知道这章写什么。一目了然,是标题的最高境界。」
千叶满:「……行。听你的。」
她敲下第七章的标题:《它们学会了「我们」》。
然后她写开头:
「它们学会的第一百个词,是『我』。它们学会的第一句完整的话,是『我们在这里』。」
写完这两行,她停住了。
神威:「……卡了?」
千叶满:「……嗯。」
「卡在哪?」
「我写『它们学会了我们』——但它们说『我们在这里』的时候,知道『我』是什么吗?」千叶满盯着屏幕,「『我们』是关系词。得先有『我』,才有『我们』。可它们说『我们在这里』的时候——它们知道『我』是什么吗?」
神威沉默了一下:「……好问题。」
「……所以卡住了。」
神威从沙发上站起来,踱了两步:「那就先教会它们『我』。」
千叶满:「……什么?」
「第四期课程,教『我』。」神威说,「你写『它们学会了我们』,但它们连『我』都还没学会——先教『我』,再写『我们』。教学和写作,同步进行。」
千叶满:「……你确定下午三点来得及?」
神威已经掏出教案本,猫爪唰唰写下一行字:「第四期教案:一个字。我。」
千叶满:「……就一个字?」
神威:「一个字,够学一节课。少而精——这是上期的教训。」他把教案翻过来,「『我』是语言的原点。地狱教孩子说话,第一课就是『我』——先学会说『我』,才能谈『我的』。」
千叶满:「……你们地狱的『我的』,后面跟的是KPI吧。」
神威:「『我的绩效』『我的读者』『我的KPI』——地狱的语言体系,以『我』为核心。语法结构:我,加名词,加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