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能去给程先生他们添麻烦。”赵岩沙哑的声音,在短暂的死寂后,如同钝刀刮过粗糙的石面,响了起来。他停止了挣扎,但身体依旧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眼中沸腾的杀意并未消退,却被一层更深的、冰冷的理智强行覆盖。李青阳闻言,稍微松开了抱着他的手,但仍警惕地盯着他:“那你……”“去城卫队。”赵岩打断他,目光转向城西的方向,那里是临雪城城卫所所在,“这是城卫队的案子,该由他们管。”他的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但李青阳却从他紧绷的侧脸和紧握的双拳中,读出了一丝别的意味——他不愿,或者说不敢,轻易将这份牵扯血海深仇、可能异常危险的事情,直接推到程墨他们面前。程先生一家对他们恩重如山,教导他们,收留他们,这份宁静与庇护来之不易。他赵岩的仇,是他的私仇,是阳间的律法该管的事,不该,也不能将恩人一家拖入可能的风波与危险之中。即便程先生他们或许……有超出凡俗的能力。李青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咽了回去。他理解赵岩的想法。程伯伯他们虽然神秘强大,但对他们一直如同真正的长辈,温和而包容。他们教导知识,传授武艺,提供庇护,却从未主动干涉他们的选择或卷入他们的私人恩怨。赵岩是不想欠下更多,不想因为自己的仇恨,打破天工坊那层看似平静的屏障。“好。”李青阳重重点头,“我们去城卫队。把看到的、猜到的,都告诉他们。让他们去查!”两个少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决心,以及一丝被年龄与身份限制的无奈与憋屈。若他们是成年人,或许会有更多办法,但此刻,求助官方执法机构,是他们能想到的、最“正确”也最不牵连他人的路径。他们没有惊动工棚里的赤心,也没去告诉白珏或后院的任何人,简单地整理了一下因为刚才拉扯而有些凌乱的衣衫,便匆匆离开了天工坊,朝着城卫所的方向快步走去。临雪城的城卫所位于城西主街尽头,是一处占地颇广的院落,灰黑色的石砌围墙高大厚重,门口有身着制式灰蓝棉袍、手持短棍的城卫队员站岗,气氛肃穆。李青阳和赵岩走到大门前,深吸一口气。站岗的城卫队员认得这两个常跟着烛龙在附近晃悠的少年,见他们神色严肃地走过来,其中一人开口道:“你们两个小子,有什么事?这里可不是玩闹的地方。”“叔叔,我们有要紧事报告!”李青阳上前一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可靠,“关于……关于几年前赵岩家那个案子的线索!”站岗的两人闻言,脸色都是一肃。赵岩家的事,在城卫队内部并非秘密,甚至可以说是许多老队员心头的一根刺,多年未能破案。他们看向赵岩,这个沉默消瘦、眼神却异常坚毅的少年,确实是那场惨案的遗孤。“进来吧,我带你们去见值班队长。”一名城卫队员示意他们跟上。穿过前院平整的训练场,来到一处办公的厢房。值班队长姓王,是个约莫四十岁、面容严肃、腰间挎着“镇制短棍”的汉子。他正在查看一份巡防记录,听闻两个少年有赵家旧案的线索,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示意他们坐下说。“赵岩,李青阳是吧?”王队长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人,“你们有什么发现?慢慢说,不要急,说清楚。”赵岩看了一眼李青阳。李青阳会意,定了定神,将下午如何在新市口认出那个脸上带疤的男人,如何一路跟踪到城卫所西墙外的死巷,如何目睹对方消失在排水洞口,以及自己关于凶犯可能一直潜伏在城卫所附近的推测,原原本本、条理清晰地叙述了一遍。赵岩在一旁偶尔补充一两句细节,证实李青阳所言非虚。王队长起初听得十分认真,但随着李青阳的讲述,尤其是听到“凶犯潜伏在城卫所旁”、“钻入排水洞”时,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严肃逐渐被一种混杂着怀疑与难以置信的神色取代。待李青阳说完,厢房里安静了片刻。王队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在两个少年脸上来回审视。“你们说……认出了几年前行凶的犯人?仅仅凭借一个侧影和一道疤痕?”王队长缓缓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质疑,“几年过去了,人的样貌可能会有变化,你们当时年纪又小,记忆未必准确。而且,光天化日之下,一个被全城通缉数年的重犯,敢大摇大摆地去新市口排队买油酥饼?还住在……城卫所旁边的排水洞里?”他摇了摇头,继续道:“不是我不相信你们,孩子。只是这件事,听起来……太过匪夷所思。城卫所周边区域,包括西墙外那片,我们定期会巡查,从未发现异常。那排水洞我们也知道,里面狭窄污秽,根本不适合藏人,更别说长期潜伏了。而且,若真如你们所说,此人就藏在我们眼皮子底下,那我们城卫队成什么了?岂不是天大的笑话?”,!赵岩的脸色随着王队长的话,一点点变得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中的光芒逐渐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冰冷。李青阳则急了,争辩道:“王队长!我们真的看清楚了!那个人走路的样子,肩膀勾着的动作,我都记得!而且他就是在巷子里不见了!除了那个排水洞,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也许……也许他不是一直住在洞里,但那里肯定是他一个藏身点或者通道!”王队长看着李青阳急切的脸庞,又看了看赵岩那副隐忍而倔强的模样,心中叹了口气。他能理解这两个孩子,尤其是赵岩,对破案的渴望与对凶手的恨意。但正因为如此,才更容易因为一点似是而非的线索而激动,产生误判。作为城卫队的值班队长,他不能仅凭两个孩童的指认和推测,就贸然采取大规模行动,尤其是在涉及到城卫所自身颜面和可能引起恐慌的情况下。“这样吧,”王队长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你们的线索,我会记录在案,也会安排人手,加强对城卫所西墙外围区域的日常巡查,包括那个排水洞附近。若真有什么异常,绝不会放过。但你们也要明白,办案需要确凿证据,不能仅凭推测。而且,你们还小,首要任务是好好读书、平安长大。追凶破案,是我们城卫队的职责。放心吧,赵家的案子,我们一直没忘,一有进展,一定会通知你们。”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安抚了少年,也维护了城卫队的权威,更委婉地表达了“不相信”的态度。李青阳还想说什么,赵岩却已经站了起来。他对着王队长微微躬身,声音干涩:“谢谢王队长。我们……先回去了。”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履有些僵硬。李青阳见状,也只能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匆匆向王队长行了个礼,追了出去。两人沉默地走出城卫所大门,身后的岗哨和那灰黑色的高墙,仿佛变成了一种无声的嘲讽。秋日的阳光依旧温暖,但照在两个少年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一路无话。直到拐进一条人迹稀少的小巷,赵岩才猛地停下脚步,一拳狠狠砸在旁边斑驳的砖墙上。沉闷的响声过后,墙皮簌簌落下,他的指关节瞬间红肿起来,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盯着地面,胸膛剧烈起伏。“他们不信……”他低哑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愤怒,还有一丝深切的无力感,“他们觉得我们是小孩子……在胡说八道……”李青阳走到他身边,看着好友痛苦压抑的样子,心里也像堵了块石头。他理解王队长的谨慎,但那种被当作孩童戏言、不被重视的感觉,同样让他憋闷得慌。“赵岩,”李青阳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异常明亮和坚定,他用力拍了拍赵岩的肩膀,“他们不信,是因为我们没有确凿的证据,只有我们的‘看见’和‘猜测’。空口无凭,换做是我,可能也会犹豫。”赵岩抬起头,赤红的眼睛看向他。“所以,”李青阳一字一句地说道,眼中跳跃着一种混合了冒险精神与决绝的光芒,“我们自己去查!把证据找出来!搞清楚那个王八蛋到底藏在哪儿,怎么活动,有没有同伙!等我们把一切都查得清清楚楚,把他的老巢位置、出入规律都摸透了,再告诉城卫队!到时候,证据摆在眼前,看他们还信不信!看他们还敢不敢不当回事!”自己去查?赵岩瞳孔微缩。这意味着他们要暗中行动,跟踪一个穷凶极恶、手上沾满鲜血的凶手,潜入可能危险的地方……这远比向城卫队报告要危险百倍!但……李青阳的话,却像一簇火苗,点燃了他心中那潭被失望和无力浇得近乎冰冷的死水。是啊,靠别人,不如靠自己。城卫队靠不住,或者说不愿意相信他们,那他们就自己来!把证据甩到那些人脸上!风险?他赵岩从家破人亡那天起,就没怕过什么风险!他这条命,本就是为复仇而活的!只是……李青阳……“太危险了。”赵岩嘶声道,目光复杂地看着李青阳,“那家伙……杀人不眨眼。”“所以我们才要更小心,更聪明!”李青阳毫不退缩,“烛龙姨教了我们那么多东西,程老师也讲过那么多谋略故事,不是白学的!我们不一定非要跟他正面冲突,我们可以观察,记录,找出规律。而且,”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坚定,“我们说好的,是兄弟,一起。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爹的仇,我帮你报!”“兄弟”……这两个字再次敲击在赵岩心上。他看着李青阳那双毫无畏惧、只有真挚与义气的眼睛,心中那堵坚冰铸就的围墙,仿佛又被凿开了一道缝隙。良久,赵岩缓缓点了点头,红肿的拳头慢慢松开,又紧紧握起,这一次,是指向明确目标的决意。“好。”他声音低沉,“我们自己查。但要计划,要小心。不能告诉……任何人。”他指的是程墨他们。“嗯!”李青阳重重点头,眼中燃起斗志的火焰,“我们先回去,好好想想怎么开始。从明天起,我们放学后就去那边盯着!总能找到蛛丝马迹!”:()领主开端:时空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