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雨后的临雪城万籁俱寂,唯有屋檐滴水敲打石阶的滴答声,规律而单调。天工锻造坊后院厢房内,赵岩猛地从床上坐起,额上冷汗涔涔。梦里,那个灰衣男人从店家手中接过油酥饼时,回眸扫视的那一瞥,被无限放大、拉长、反复播放。那双眼睛……冰冷、阴鸷,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漠然,但当时匆匆一瞥未曾深究,此刻在梦中惊醒,赵岩却忽然捕捉到了一丝隐藏在那冰冷之下的、更危险的东西——那不是简单的警惕或漠然,那是一种评估,一种打量,一种……仿佛在看一件即将不属于自己的物品,或者一个……麻烦。不对!那个眼神不对!他不是在看一个熟客,不是在随意扫视人群!那更像是在确认什么,或者……在记住什么!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赵岩瞬间睡意全无。他想起了店家那熟稔热情的招呼:“老主顾了,风雨无阻。”一个如此醒目、被全城通缉的凶徒,真的会为了口腹之欲,长期在一个固定摊位露面,让自己被店家记住吗?除非……他不在乎被记住,或者……他根本就没打算让这个“记住”持续下去!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赵岩的脑海:店家认出了他!或者说,店家对他这个“老主顾”的印象太深了!这对一个需要隐藏的亡命之徒来说,是致命的破绽!他今天那个眼神……是不是意味着,他已经意识到这一点,并且……准备消除这个破绽?!赵岩的心跳骤然加速,血液轰地冲上头顶。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掀开被子,抓起床边椅子上搭着的旧外衣胡乱套上,赤着脚就冲向房门。就在他的手触到冰凉门闩的瞬间,对面的房门也“吱呀”一声,被轻轻拉开了!昏黄的月光透过窗纸,映出李青阳同样苍白、带着惊悸和恍然的脸。他显然也是刚从床上跳起来,头发有些蓬乱,胸口微微起伏,眼神与赵岩撞在一起,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恐惧与明悟!“你也……”李青阳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音。赵岩重重一点头,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已经无比清晰。店家!胡记油酥饼的胖店主!有危险!那个凶徒,很可能会在今夜动手!“去叫人?”李青阳第一反应是去找程墨或烛龙。赵岩却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来不及细说,也……可能来不及!”他怕解释会耽误时间,更怕程墨他们出于保护他们的考虑,会阻止他们冒险,或者自己去处理——那样固然稳妥,但赵岩心中那团被仇恨和自责点燃的火焰,让他无法接受再次“假手他人”,尤其是可能涉及无辜者性命的时候!“走!”赵岩只吐出一个字,拉开房门,像一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笼罩的院落。李青阳一咬牙,也跟了上去。他知道赵岩的决定可能冒险,但他更知道此刻争辩毫无意义,每拖延一息,店家的危险就多一分。而且,他们受过训练,比普通孩子强得多,或许……或许能拖到惊动旁人!两人如同两只灵巧的夜猫,避开主屋可能亮灯的方向,借助院中树木和阴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翻过并不算高的后院墙头,落入巷中。冰冷的夜风夹杂着湿气扑面而来,让他们打了个寒噤,头脑却更加清醒。胡记油酥饼的店主姓胡,就住在铺子后面的一条小巷里,这是李青阳以前买饼时闲聊得知的。两人凭着记忆,在昏暗的街巷中疾行,尽量不发出大的声响,心脏却如同擂鼓般在胸腔里狂跳。很快,他们接近了那片区域。远远的,便看到胡家小院那扇单薄的木门竟然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而不稳定的光线,隐约还有压抑的、仿佛什么东西倒地和闷哼的声音传来!两人心头剧震,对视一眼,眼中皆是骇然!来晚了?还是正在发生?赵岩眼中寒光爆闪,再不隐藏行迹,低喝一声:“冲!”两人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那扇虚掩的木门猛冲过去!“砰!”李青阳用尽力气撞开木门,眼前的景象让他血液几乎凝固!狭小的堂屋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杯盘碎裂。身形胖胖的胡店主倒在地上,胸口和腹部衣衫被鲜血浸透了一大片,脸色惨白如纸,双眼半睁着,气息微弱,似乎已陷入昏迷。他手中还死死攥着半截断裂的擀面杖。而那个灰衣男人——赵岩和李青阳寻找多日的凶手,就站在胡店主身前几步远的地方!他手中握着一把沾血的短刀,刀刃在昏暗油灯下反射着森寒的光。他显然也被突然闯进来的两个少年惊了一下,猛地转过身。近距离看清,男人比远看更加瘦削憔悴,脸颊深陷,眼窝发黑,嘴唇干裂,显然长期东躲西藏、营养不良。,!但他握刀的手很稳,眼神在最初的惊愕后,迅速被一种穷途末路的凶狠与疯狂取代。“小崽子……是你们?!”男人认出了李青阳,声音嘶哑难听,如同砂纸摩擦,“白天跟踪我的……是你们?!”他瞬间明白了,自己之所以暴露,恐怕就是因为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怒火和杀意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救……救命……”地上,胡店主发出微弱的气音,鲜血还在从他身下的伤口汩汩流出。“混蛋!”李青阳双目赤红,看到平时笑容可掬的店主叔叔倒在血泊中,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几乎想也不想,抄起门边一根顶门用的短木棍,就朝着男人扑了过去!“青阳!别硬拼!”赵岩急声阻止,但李青阳已经冲上去了。男人眼中凶光一闪,面对扑来的李青阳,不退反进,侧身轻易避开那毫无章法的一棍,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李青阳持棍的手腕,狠狠一拧!“啊!”李青阳痛叫一声,木棍脱手。男人右手的短刀顺势就朝着李青阳的胸口捅来!动作狠辣迅捷,完全是搏命的打法!年龄、力量、经验、狠辣程度的绝对差距,在这一刻显露无疑!李青阳那点被烛龙操练出来的身手,在真正的亡命之徒面前,显得如此稚嫩无力!眼看刀尖就要刺入李青阳身体!“青阳!”赵岩目眦欲裂!他离得稍远,救援已然不及!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根本没有时间思考,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了反应!他没有去攻击男人持刀的手——那太慢,也太容易被避开。他猛地向前一扑,不是扑向男人,而是用尽全身力气,撞在了李青阳的身上!“噗嗤!”利器入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短刀,没有刺中李青阳,而是深深扎进了撞过来、用身体挡在李青阳身前的赵岩的右肩胛下方!刀尖透背而出,带出一溜血花!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李青阳被撞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回头看到的,就是赵岩挡在他身前,后背插着那把明晃晃的短刀,鲜血迅速染红衣袍的景象!“赵岩——!!!”李青阳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男人也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会如此决绝地用身体挡刀。但随即,更疯狂的念头涌上心头——杀一个也是杀,杀两个也是杀!反正已经暴露,反正被堵在这里,多拉一个垫背的!他猛地拔出短刀,带出一蓬鲜血,就要再次挥刀砍向摔在一起的两人!“杀人啦——!!!”“快来人啊——!!!”就在这时,外面巷子里终于响起了被刚才动静惊动的邻居们惊恐的呼喊声!脚步声、叫嚷声迅速由远及近!男人身体一僵,他知道,逃不掉了。被堵在这狭小的屋子里,外面很快会被闻讯赶来的城卫队和居民围得水泄不通。穷途末路的绝望,混合着疯狂的恨意,在他眼中燃烧。他死死盯住摔在地上、正试图爬起来去扶赵岩的李青阳,就是这个小子,还有他旁边那个挡刀的小子,毁了他最后的藏身地!“小杂种……一起死吧!”男人嘶吼着,不顾肩头传来的剧痛,举起血淋淋的短刀,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离他更近、正试图挡在赵岩身前的李青阳,狠狠劈了下去!这一刀,又快又狠,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李青阳瞳孔紧缩,他刚扶住摇摇欲坠的赵岩,根本来不及躲闪!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一只苍白、颤抖、却异常坚定的手,再一次,死死地抓住了男人持刀的手腕!是赵岩!他不知从哪里涌出的力气,在剧痛和失血的眩晕中,竟再次抬起了左手,用尽最后一丝清明与力量,死死钳住了那致命一刀的下落之势!刀刃距离李青阳的头顶,只有寸许!鲜血,顺着赵岩的肩膀、手臂,滴滴答答地落下,染红了地面,也染红了他苍白如纸却依旧死死瞪着的眼睛。“岩……岩……”李青阳的声音哽咽破碎。“砰!”房门被彻底撞开,几个手持棍棒、菜刀的邻居壮汉冲了进来,紧接着,急促的铜锣声和城卫队的呼喝声也在不远处响起。男人看着被死死抓住的手腕,又看看蜂拥而入的人群和门外闪烁的火把光芒,眼中最后一点疯狂的光芒熄灭了,只剩下彻底的灰败与绝望。他知道,一切都完了。他手一松,短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赵岩感觉到手腕上的力道消失,一直紧绷着的那口气骤然松懈,眼前一黑,抓住男人手腕的左手无力地垂下,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向后倒去。“赵岩!!!”李青阳嘶喊着,拼命抱住他下坠的身体,触手一片湿滑温热的黏腻。火光、人影、嘈杂的呼喊、急促的脚步声……一切声音和景象都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水雾,变得模糊而遥远。李青阳的世界里,只剩下怀中赵岩迅速冰冷下去的身体,和那不断涌出的、刺目的鲜血。“兄弟……”赵岩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吐出极其微弱的气音,眼神开始涣散。“你别说话!坚持住!城卫队来了!烛龙姨!程伯伯!他们一定能救你!”李青阳语无伦次地喊着,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汹涌而下。夜雨初歇的临雪城,这个平凡的夜晚,被一场突如其来的血腥与悲壮彻底打破。:()领主开端:时空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