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苍梧山,开山收徒大典。
师碧落站在山门外的广场上,觉得自己仿佛误入了菜市场。方圆百里的年轻男女挤满了整片山坡,乌泱泱的人头攒动,有背着干粮的农家少年,有穿绸裹缎的富商子弟,甚至还有两个拖着鼻涕的半大孩子混在人群里,被维持秩序的苍梧宗外门弟子拎着后颈扔了出去。
“姓名,年龄,修为。”负责登记的外门弟子头也不抬,笔蘸朱砂,语气麻木得像在念经。他面前排着一条长龙,少说还有两三百人,估计得登记到天黑。
“师碧落,十六,炼气一层。”
笔尖顿了顿。那弟子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肩头蹲着的芦花鸡身上停了足足三息,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犹豫要不要问一句“这鸡算不算灵兽”。最终他大概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低头刷刷几笔写完,递过来一块木质号牌:“乙字七十六号,去那边等着测试灵根。”
师碧落接过号牌,朝测试区走去。芦花鸡蹲在她肩头,歪着脑袋四处张望,时不时发出一声嫌弃的啧啧声。
“主人,这帮人的资质也太差了,”芦花鸡压低声音在她耳边嘀咕,“你看看那个穿蓝衣裳的小子,灵根驳杂得跟泔水桶似的,当杂役都嫌占地方。还有那个扎红头绳的姑娘,五行缺四,就剩一丁点水灵根,还没绿豆大,修到筑基得八百年。苍梧宗这是收弟子还是收难民呢?”
“闭嘴。”师碧落面不改色,嘴唇微动,声音压得极低。
“本尊说的是实话!上古时期想进本尊待过的宗门,最差也得是双灵根——”
“你再说话,今晚没虫子吃。”
芦花鸡立刻闭嘴了。
测试灵根的地方设在山门正中的广场上,摆着一块半人高的测灵石碑,通体墨黑,表面光滑如镜。应试者只需将手掌按在石碑上,催动体内灵力,石碑便会根据灵根属性亮起不同颜色的光芒——金为白,木为青,水为黑,火为赤,土为黄。光芒越纯净越明亮,灵根品质越高。
此刻正在测试的是一个锦衣华服的胖子,浑身绫罗绸缎,十根手指戴了八个戒指,远远看去像个会走路的珠宝铺子。他把肥厚的手掌按在石碑上,憋得满脸通红,石碑纹丝不动,连一丝微光都没有。
“无灵根,下一个。”主持测试的苍梧宗执事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不可能!我爹花了三千两银子请青州城的仙师给我看过,仙师说我根骨清奇,是万中无一的修仙奇才!”胖子急得直跺脚,浑身的肥肉都在颤抖。
执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怜悯和嘲讽各占一半,懒得解释,直接朝旁边扬了扬下巴。两个外门弟子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胖子就往外拖。胖子的惨叫声从广场一路延伸到山门外,余音绕梁。
“这已经是今天第八个被江湖骗子坑的了。”排在师碧落前面的一个少年回头对她挤了挤眼睛,“我听说上个月还有个县太爷的儿子,花了五万两银子买了个假筑基丹,吃完拉了三天肚子,差点没拉死。”
说话的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形清瘦,面容算得上俊朗,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痞气。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挂着一把旧得掉漆的铁剑,整个人从上到下透着一股穷酸落魄的味道。但最让师碧落注意的是他肩头蹲着的那只乌龟——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甲壳上隐约有几道暗金色的纹路,正缩着脖子闭目养神,纹丝不动。
“兄弟,你这鸡挺别致啊。”少年的目光落在芦花鸡身上,眼神亮了亮,“我头一回见有人带鸡来修仙的,是打算养肥了炖汤吗?”
芦花鸡的冠子刷地竖了起来。
师碧落及时伸手按住了它的脑袋,力道精准地卡在它张嘴之前,硬生生把一句即将喷薄而出的山东梆子腔压了回去。
“你的乌龟也不错,”师碧落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挺……安静的。”
“那可不,都睡了三个月了,就没醒过。”少年叹了口气,伸手戳了戳乌龟的脑袋,乌龟毫无反应,像块石头,“我师父临终前把它塞给我,说这乌龟是我的机缘,让我好生养着。养了三年,除了吃就是睡,机缘没见着,饭量倒是一天比一天大,快把我吃破产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笑话,但师碧落注意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那丝黯淡。师父临终——这个少年跟她一样,已经没有师门了。
“我叫江小寒,江湖的江,天寒地冻的寒。散修一个,无门无派,自学成才。”少年伸出右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敢问姑娘芳名?”
“师碧落。”
“好名字!”江小寒竖了个大拇指,随即忽然想到了什么,眉头微微一皱,“等等,碧落……碧落黄泉的碧落?你爹娘给你起这名儿的时候,是不是跟你有仇?”
师碧落没接话。她的名字不是爹娘起的,是师尊起的。三百年间,她从没想过这名字的寓意——碧落,是道经里对上天的雅称,但也是碧落黄泉的碧落。上天和九泉,同一个词,天壤之别。
“你这名字挺有意思的,”她淡淡地回了江小寒一句,“天寒地冻,你师父给你起名的时候,是不是也挺恨你?”
江小寒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引得周围排队的人纷纷侧目。他肩头的乌龟被他笑颠了,从肩头滑下来,他手忙脚乱地接住,塞回肩头,继续笑。
“碧落姑娘,咱俩投缘,”他擦着笑出来的眼泪,一本正经地说,“就冲你这句话,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待会儿测完灵根,不管结果如何,我请你吃饭——虽然我兜里就剩三十个铜板,但请你吃碗阳春面还是请得起的。”
话音刚落,测试区那边传来一阵骚动。一个身穿白衣的少年从人群中走出来,神色倨傲,下巴微微扬起,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那是测灵石碑的光,还残留在他袖口。执事在他身后高声通报,语气比之前热烈了十倍不止。
“甲字三号,苏云璟,金系天灵根,品质上上!”
广场上顿时炸开了锅。天灵根意味着此人灵根纯净单一,修炼速度是普通弟子的数倍,百年难遇的资质。苍梧宗建派八百年,出过的天灵根弟子一只手就数得过来。几个苍梧宗的内门长老甚至亲自从大殿里走了出来,远远地打量着那个白衣少年,交头接耳,满脸喜色。
苏云璟在众人羡慕嫉妒的目光中缓步走过广场,仪态端庄,步履从容,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路过师碧落和江小寒身边时,他的目光微微扫过两人——一个破落散修,一个带着鸡的乡野女子——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转瞬即逝,然后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拽什么拽,”江小寒撇了撇嘴,压低声音对师碧落说,“天灵根了不起啊?我师父说了,修仙一途,资质只占三分,心性占七分。你看他那副鼻孔朝天的样子,将来遇到点挫折,怕是第一个崩溃的就是他。”
师碧落没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