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渊说完那句话之后,整片密林的气氛骤然变了。
原本只是幽暗安静的森林,此刻每一片树叶的沙沙声都像是某种暗示,每一道从树冠缝隙中漏下的光斑都像是一只在窥视的眼睛。江小寒不由自主地握住了腰间那把旧铁剑的剑柄,掌心沁出了一层薄汗。苏云璟虽然面上还维持着世家子弟的镇定,但他掐诀的手指始终没有松开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师碧落走在队伍中间,神识铺开到了极限——虽然炼气四层的神识覆盖范围不过方圆十丈,但三百年的战斗本能让她对危险的感知远超同阶修士。她能感觉到,密林深处确实有东西,不止一个,而且正在以一种缓慢而稳定的速度向他们靠近。
“左侧五十步,三只,体型不大,应该是妖兽。”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裴渊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外:“炼气四层的神识能感知到五十步外的妖兽?你的神识强度至少是筑基期的水准。有意思。”
“少废话,怎么处理?”师碧落没心情跟他打哑谜。
“不用处理,”裴渊继续往前走,语气轻松得像在逛自家后花园,“不过是几只二阶的风狼而已,闻到我身上的气息就会自己退开的。妖兽的直觉比人类敏锐得多,它们知道什么人惹得起,什么人惹不起。”
果然,他话音刚落,左侧密林中传来一阵急促的窸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仓皇后退。片刻之后,那几道气息彻底消失在师碧落的感知范围之外。
“看,我说什么来着。”裴渊摊了摊手。
江小寒松了半口气,但握剑的手还是没放开。他凑到师碧落身边,压低声音说:“碧落姑娘,你有没有觉得这人说话的方式特别欠揍?明明是在帮忙,但他每说一句话都让人想把他的脸按进泥地里。”
“习惯就好。”师碧落淡淡地回了一句,脚下的步伐却微微加快了几分,和裴渊之间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反应的安全距离。
四人继续向秘境深处推进。沿途的灵草灵药确实不少——三十年份的紫叶灵芝、五十年的血玉参、甚至还有一株百年以上的地髓金莲,这种级别的灵药在外面能卖到上百灵石一株。江小寒的眼睛越走越亮,每到一处都要停下来小心翼翼地采摘,用专门准备的玉盒装好,塞进储物袋里。苏云璟虽然面上不屑,但手上也没闲着,动作比江小寒还快,好几次两人同时看中同一株灵药,都是苏云璟抢先一步,气得江小寒直瞪眼。
师碧落倒是不急。这些灵药在她眼里都是基础货色,昆仑山的药园里随便一株都是千年起步。她感兴趣的是秘境深处那股异常灵力波动的源头——能让修真联盟专门派一个化神期执事来调查的东西,绝不会是凡物。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秘境中没有日月,但头顶的树冠间隙透下来的天光正在逐渐变暗,说明外面的世界已经接近黄昏。裴渊在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停下了脚步,四下打量了一圈,点了点头。
“今晚就在这里扎营。这片区域方圆百丈内没有妖兽的气息,算是安全区。生火可以,但不要弄出太大动静。秘境里的夜晚和白天的规则不一样,有些东西只在暗处活动。”
众人开始各自忙碌。江小寒从储物袋里掏出帐篷和干粮,苏云璟则拿出一个精致的阵盘,在营地周围布下了一圈警戒阵法。那阵盘质地细腻,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散发出淡淡的青光,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四象警戒阵?”裴渊瞥了一眼,挑了挑眉,“苏家倒是舍得花钱,这种阵法在外面卖两千灵石一套,就这么给了你一个炼气期的弟子。”
苏云璟没搭理他,专心调整阵盘的角度。这一路上裴渊隔三差五就要刺他一句,他已经从最初的暴怒变成了现在的选择性失聪。
篝火生起来之后,四个人围着火堆坐下。江小寒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把铜壶,灌满山泉水架在火上烧,又从一个小布袋里倒出几片干茶叶丢进去,动作熟练得不像个修仙者,倒像个跑江湖的老茶客。
“你储物袋里都装了些啥?”苏云璟忍不住问了一句。
“什么都有,”江小寒掰着手指数,“干粮、茶叶、盐巴、伤药、绷带、针线、一套换洗衣服、一把备用的短刀、鱼钩鱼线、火石火镰、还有半坛子我师父留下的老酒——你想喝?”
“……不用了。”苏云璟的表情很复杂,大概是在纠结一个修仙者为什么要随身带鱼钩鱼线。
茶煮好了,江小寒给每个人倒了一碗。师碧落接过粗瓷碗,热气扑面,带着一股质朴的茶香。她低头抿了一口,味道说不上好,但在这幽暗阴冷的秘境密林中,一碗热茶的温度恰到好处。
“谢谢。”她说。
江小寒咧嘴一笑,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那张本来就带着痞气的脸照得更加生动:“不客气!我师父说了,出门在外,吃喝最重要。饿着肚子什么都干不成,修仙也一样。”
“你师父教了你不少东西。”裴渊忽然开口,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但他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在火光中微微眯了起来,“一个散修,教你修炼、教你炼丹、还教你这些江湖门道——他对你很好。”
“那是当然,我师父是天底下最好的师父。”江小寒的笑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可惜好人不长命。”
“你师父叫什么名字?”
江小寒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裴渊会突然问这个。他挠了挠头,想了一会儿才说:“我师父叫江守拙,他自己说这名字是他师父起的,意思是一辈子守拙藏锋,别强出头。不过说实话,我师父那点修为,想出也出不了头。”
“江守拙。”裴渊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目光微垂,像是在翻找脑海中的某个角落,“抱朴守拙,藏锋敛锐——这名字起得很有水平,不是你师父自己起的,是他师父起的。他师父叫什么?”
“我不知道啊,我师父从来没提过他师父的事。”江小寒一脸茫然,“怎么了?我师父的名字有什么问题吗?”
裴渊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你师父,是不是被玄天宗的人杀死的?”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溅起,又消失在夜色中。
江小寒手里的茶碗停在了半空中。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师碧落注意到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端着茶碗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茶水都不再冒热气,才放下茶碗,声音沙哑地开口。
“你怎么知道?”
“猜的。”裴渊靠在一截枯木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头顶漆黑一片的树冠,语气平淡得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三年前,青州城外的小镇上,一个叫江守拙的散修被三名玄天宗外门弟子围杀。据目击者说,那三个玄天宗弟子是为了抢夺他手中的一张古丹方。江守拙拼死杀了其中两个,重伤逃脱,但丹田被废,回天乏术。他撑着最后一口气回到住处,把古丹方塞给了一个少年,然后就死了。玄天宗后来派了人来找那张丹方,但那个少年已经跑了。这事在修真联盟的档案里有记录,不是什么秘密。”
火堆旁的空气仿佛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