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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渊旧梦（第1页）

迷雾深处的世界与外界的法则截然不同。

师碧落踏入雾海不到百步，身后的驿站、土路、天空和远山就全部消失了。浓雾像一堵流动的白墙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将所有她熟悉的空间坐标一并抹去。上下失去了参照，脚下踩着的土地时而是坚硬的岩石，时而是柔软的苔藓，时而又变成了没过脚踝的冰冷水面。方向感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她试过用神识锁定一个方向直线前进，但走了一炷香之后，铜牌上反馈的灵力波动告诉她，她实际上在原地画了一个直径不过二十丈的圆圈。

“别用眼睛看，也别用神识探。”芦花鸡的声音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玄冥泽的雾是活的，它会读取你的神识，然后反馈给你一个假的方位。你越是用神识去探测，它越会把你往反方向带。这是当年本尊亲手设下的禁制，专防外人闯入。”

“那该怎么走？”师碧落停下脚步，脚踝以下浸在冰冷的浅水中，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

“用心走。”芦花鸡从她衣领里钻出来，跳到她肩头，豆子大的眼睛在浓雾中闪着淡淡的金光，“闭上眼睛，放空神识，感受脚下的灵力流向。玄冥泽的所有灵脉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沈渊岛。你跟着灵脉的流向走，雾就骗不了你。”

师碧落闭上眼睛，将神识收敛到最低限度，只保留了一层薄薄的感知覆盖在身体周围三丈之内。三百年修为被清零的好处之一，是她对微弱的灵力流动反而比化神期时更加敏感——就像一个失去了视觉的人，听觉和触觉会变得异常敏锐。脚下的水面之下，果然有一股极细极柔的灵力暗流，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从她的脚尖一直延伸到浓雾深处。那股灵力的质地冰凉而纯净，带着一种极其古老的气息，和她手中铜牌上的灵力波动如出一辙。

她跟着那股暗流走。每一步都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正确的方向上。浓雾在她身边翻涌着分开，又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像是在为她让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路，又像是在她背后将这条路永远地封死。

不知走了多久——时间在这片浓雾中同样失去了意义，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半天——脚下的水面忽然消失了。师碧落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巨大的废墟之前。

浓雾在这里变得稀薄了许多，至少可以看到数十丈外的景象。眼前的废墟比她见过的任何上古遗迹都要壮观——断裂的白玉石柱从水面中斜斜伸出，每一根都有十余人合抱那么粗，柱身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和凤翎图案，虽经万年风雨侵蚀，刀法依然清晰可辨。残破的宫墙在水雾中若隐若现，墙体由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深蓝色石材砌成，表面泛着幽幽的冷光，像是将深海的颜色凝固在了石头里。最让人震撼的是废墟正中央那座巨大的雕像——一只展翅欲飞的神鸾，凤头高昂，双翼伸展，每一根翎羽都雕刻得纤毫毕现，虽然半边翅膀已经断裂坍塌，但剩余的部分依然散发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

“到家了。”芦花鸡的声音忽然哑了。它从师碧落肩头跳下来，踩着没脚踝的浅水，一步一步朝那座神鸾雕像走去。水面上泛起一圈圈极细的涟漪，从它的爪子下扩散开去，像是在迎接一个迟到万年的归人。

师碧落跟在它身后，穿过残破的宫门，踏过坍塌的回廊，走过干涸的莲池。她注意到废墟中散落着许多残破的兵器——断剑、碎甲、崩裂的阵盘碎片，上面残留的灵力已经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但那些兵器的制式和材质都远超当世的水平。万年前那场神魔大战的余波显然也波及了这里，宫墙上至今还残留着一道道深达数尺的剑痕和灼烧的焦痕，无声地诉说着那场大战的惨烈。

芦花鸡在一座半坍塌的偏殿前停下了脚步。偏殿的屋顶已经没了，四壁也只剩两面还勉强立着，但殿内的地面上，一个完整的传送阵法依然在微弱地运转着——阵纹是用某种暗金色的材料刻画的，万年之后依然没有磨损，只是光芒已经暗淡到了几乎熄灭的边缘，像一盏即将耗尽燃油的长明灯。

“这是本尊当年的道场入口。”芦花鸡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种刻意的、压抑着情感的平静，“传送阵下面是沈渊岛的核心——玄冥殿。本尊的本源力量就封印在殿中的涅槃池里。”

它转过头，看着师碧落，豆子大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主人，传送阵的另一头是什么情况，本尊也不确定。万年前本尊被打入轮回之后，玄冥殿就被自动封印了，此后再也没有开启过。里面可能完好无损，也可能已经塌成了一片废墟。可能有本尊当年留下的禁制和守护傀儡，也可能被万年来闯入禁区的什么东西占据了巢穴。”

“那就进去看看。”师碧落踏上那座濒临熄灭的传送阵，动作没有任何犹豫。三百年来她进过无数秘境、闯过无数禁地，早已习惯了面对未知。传送阵的危险系数在修仙界各类禁制中只能排到中等偏下，比起渡劫台上的九九八十一道天雷，这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芦花鸡跳上她的肩头，乌龟从衣领里探出脑袋，小眼睛警惕地四下张望。师碧落将灵力注入脚下的传送阵，暗金色的阵纹瞬间亮了起来，一股温和但不容抗拒的力量包裹住她全身，眼前白光一闪——

传送落地的那一刻，师碧落的第一反应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神识感知周围的环境。这是三百年战斗经验刻进骨头里的本能——传送阵的启动会制造一个短暂的灵力波动，这个波动足以惊动方圆数里内的所有存在。如果玄冥殿中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它们此刻应该正在赶来的路上。

但她的神识反馈回来的信息让她愣了一下。

没有危险。没有守护傀儡，没有妖兽的气息，甚至连一丝敌意的灵力波动都没有。整座玄冥殿安静得像一座沉睡在水底的坟墓，空气中只有尘埃缓缓飘落的声音，以及一股极其微弱的、温暖的、带着淡淡花香的气息。

她睁开眼。

眼前的空间没有她预想中那么宏大。玄冥殿的规模和苍梧地宫那种级别的宏伟殿堂完全不同——它更像是一座精致的修行洞府，面积不过方圆数十丈，穹顶呈半球形，镶嵌着无数颗暗蓝色的夜明珠，光芒柔和而均匀，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月夜。地面铺着深蓝色的玉石砖，每一块砖上都刻着细密的云纹，脚踩上去感觉不到任何灰尘，仿佛万年的时光从未在这里留下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