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渊的脸色微变。鲛人——北海深处最古老的原生种族,半人半鱼,生而控水,在深海中的战斗力远超同阶人类修士。九州修真史上,鲛人一族从未被任何势力征服过,因为它们占据着绝对的主场优势——人类修士在深海中每时每刻都在消耗灵力对抗水压,而鲛人只需要翻一翻尾巴就能打到你面前。
“鲛人把封印地当圣地在守护?”裴渊问。
“比圣地更麻烦。”老修士压低了声音,“封印地所在的海沟,恰好是鲛人王族的祖陵所在地。它们不知道那里面封印着什么——鲛人一族的历史口耳相传,万年前的记忆早已变成了模糊的传说。但它们知道祖陵外围有一道上古结界,是它们先祖和某位陨落的神兽共同守护的。鲛人把这道结界视为王族祖陵的保护屏障,任何试图接近结界的异族都会被视作侵略者,格杀勿论。三十年前小老儿差点就被一条鲛人将军的珊瑚戟捅了个对穿——要不是跑得快,老头子现在就是海底的白骨了。”
师碧落听完,沉默了几息。海陆交界处的三方势力——鲛人、散修联盟、以及随时可能闻风而来的玄天宗——任何一方都不是好对付的,而他们要在三方夹缝中进入一道被玄武结界封锁的封印地,加固一颗已经开始异动的魔神心脏碎片。这个难度,比苍梧地宫高了一个数量级。
“鲛人那边,没有谈判的余地?”她问。
“有倒是有,”老修士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鲛人虽然排外,但不是不讲理。想进鲛人王族的祖陵,可以——只要你得到鲛王的通行许可。至于怎么让鲛王点头,那就各凭本事了。”
裴渊靠在椅背上,双臂环抱,嘴角浮起一抹笑:“我有办法。来北海之前我从联盟档案里调过北海散修联盟的卷宗——潮音渡的散修联盟和鲛人之间每隔几年就会因为渔场和灵矿的划分起摩擦,双方的梁子从建镇那天就结下了。但最近十年,摩擦的次数越来越少,几乎绝迹。为什么?因为双方签署了一份停战协议,协议里有一条明文规定:如果人类修士能做到三件事,鲛王必须答应一个请求。”
“哪三件事?”师碧落问。
裴渊扳着手指,一字一顿地说:“第一,穿越潮音海峡的万鲨道——那是鲛人用控水术圈养的鲨群,数量上万,游弋在水下三百丈的深水区,任何试图穿越海峡的人类修士都会被鲨群围攻。第二,在鲛王殿前摘下一颗鲛珠——鲛珠是鲛人泪腺分泌的灵物,成年鲛人一生只产一颗,藏于眼眶深处,除非自愿脱落,外力根本无法取出。第三,击败鲛人王族的勇士——鲛人勇士在深水中的战斗力相当于人类金丹后期,而且它们不会因为你是筑基期就让着你。”
“这三个条件,”老修士瞪大了眼睛,“根本不是为了让人完成而设的,是为了让人知难而退!”
“对,”裴渊摊了摊手,“所以这份协议签了十年,从来没有一个人类修士敢去触发。鲛王当年同意加这一条,纯粹是给人类一个台阶下——‘不是我不让你们进,是你们自己做不到’。但对于我们来说,这是唯一的合法途径。”
“关键是,”裴渊转头看向师碧落,“这三件事里,前两件——我查过鲛珠的资料,鲛人一族并非所有鲛珠都是活体脱落的。鲛人死后遗骸中残留的鲛珠,在北海黑市上偶尔会有流通。如果能买到一颗遗骸鲛珠,也许可以当做谈判筹码。至于万鲨道,我的幽冥刀在深海中威力会打折扣,但拖住鲨群一阵子还是能做到的。”
“第三件呢?”师碧落问。
“第三件。”裴渊的笑容微微收敛,看向师碧落的眼神认真了几分,“击败鲛人勇士——你是四人中战斗经验最丰富的一个。你在苍梧山门前三招逼退何长老,靠的不是修为,是三百年的战斗本能。深水环境会限制你的身法,但不会限制你的判断力。所以,这一件,你上。”
他话音刚落,潮音渡上空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那声音极细极高,像是某种飞行法器在高速俯冲时撕裂空气的啸叫。紧接着,一束银白色的光柱从云层中笔直地射下来,打在散修联盟大门外的旗杆上,将那面褪色的蛟龙旗炸得粉碎。
师碧落和裴渊同时闪到窗边,撩开厚重的窗帘往下看。潮音渡的码头上,一群身穿月白法袍的修士正从一艘银白色的楼船上鱼贯而出。他们的法袍胸口绣着玄天宗的银白剑徽,在北海铅灰色的天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芒。楼船的桅杆上挂着一面巨大的旗帜,旗上用银线绣着两个大字——
玄天。
为首之人师碧落认得。正是在苍梧山门前被她和裴渊联手逼退的何长老。但这一次,他不再是独自带队。在他身侧还站着另外两个老者——一人身着紫袍,面色蜡黄,双手枯瘦如鹰爪,周身缭绕着一层淡紫色的毒雾;另一人身形高大魁梧,面如重枣,背上负着一柄与他身高相当的玄铁重剑,重剑上缠绕着血红色的煞气,隔着数十丈的距离都能闻到血腥味。
“紫煞毒君和血剑老祖,”裴渊的声音沉了下来,难得的没有带任何玩笑意味,“玄天宗五大长老中的另外两个。何长老在五人中排末尾,这两个——紫煞毒君排第四,血剑老祖排第三。全都是元婴后期以上的修为。玄天宗这次,是动了真格的了。”
师碧落的目光扫过码头上那支队伍。三位元婴后期长老,外加数十名筑基期以上的随行弟子,这个阵容足以踏平整个潮音渡。而他们的目标——她用余光看了一眼自己肩头的芦花鸡,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铜牌。
“他们不是来找封印地的。”师碧落低声说,“至少现在还不是。他们是来抓人的。何长老上次在苍梧宗吃了我三招,回去之后一定查了我的底细。他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我手里有铜牌。抓住我,就能找到北海封印地——一举两得。”
“那你还站在窗口?”裴渊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往后退,开始飞速盘算,“这里是散修联盟的地盘。联盟虽然在顶级大宗门面前偏软,但至少在名义上——长老会不能坐视不管。”
“你有援兵?”师碧落问。
“出发前就安排好了。”裴渊从袖中取出一枚金色的传讯玉符,用力捏碎,“不是只有他玄天宗会叫人。我爹虽然古板,但他最讨厌别人在他的地盘上撒野。”
玉符碎裂的瞬间,一道极细的金色光束冲天而起,穿透阁楼的天花板,射入北海灰暗的云层之中。与此同时,何长老阴冷的笑声从码头上远远传来,在潮音渡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不休。
“师碧落——我知道你在里面。上次在苍梧宗,你仗着朱雀真火和裴家小子偷袭,侥幸占了三招便宜。今天我倒要看看,在这北海荒滩上,还有谁能护得住你。”
“不用躲了,出来吧。我身边这两位,你应该在三百年前的昆仑山上就听说过。当然,也许你更想见见另一位老朋友。”何长老抬手示意,玄天宗弟子队伍中让开一条通道,一个人影从楼船中缓缓走出。那是一个同样身穿月白法袍的人,但款式与玄天宗弟子有微妙差异,胸口绣着的不是剑徽,而是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峰——那是昆仑的宗门徽记。
紫煞毒君负手站在何长老身侧,枯瘦的手指间把玩着一枚碧绿色的毒丹,嘴角挂着阴恻恻的笑。血剑老祖沉默不语,玄铁重剑在他背上发出沉闷的颤鸣,仿佛一柄渴望饮血的活物。
“姓裴的援兵来之前,我们只有三个人,”裴渊拔出幽冥刀,站在师碧落身侧,压低了声音,“一个筑基后期、一个化神中期、一只会发光的鸡。对面,三个元婴后期,外加几十个筑基期弟子。碧落姑娘,你觉得我们能撑多久?”
师碧落没有说话。她转身推开阁楼的木门,朝楼梯走去。芦花鸡站在她肩头,羽毛微微蓬起,碧青色的光芒从体内缓缓渗出,和窗外码头上越来越近的银白剑光,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对应。
“去鲛王殿,”她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一如既往的平静,平静得让裴渊差点以为她没搞清楚状况,“把三件事完成,拿到通行许可。让他们在岸上等着。”
窗外,北海的铅灰色云层中,隐隐传来一声低沉的雷鸣——那是修真联盟特有的传送阵开启前的灵力震荡。援兵正在路上。但码头上,何长老身后的银白剑光已经亮起,剑意如霜,杀意如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