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在刮。
师碧落站在飞舟的船头,望着下方那片铅灰色的汪洋,海面上漂着碎冰,浪涌间偶尔能看到一两座被海水冲刷得圆润光滑的礁石,礁石上蹲着几只灰扑扑的海鸟,缩着脖子一动不动,像是被冻在了石头上。飞舟从青州城出发,辗转三座传送阵,飞了整整四天,才抵达这座位于北海边缘的散修小镇。镇子的规模比云来镇大不了多少,但风格截然不同——云来镇的房子是青砖灰瓦、小桥流水,这里的房子清一色用厚重的黑石砌成,窗户开得极小,像是怕海风把整座屋子连根拔起。街道上走的修士穿着厚重皮袍,腰间挂着各色渔叉和分水刺,面色黝黑粗糙,一看就是在海上讨生活的人。
“主人,这地方的灵气也忒腥了。”芦花鸡从她衣领里探出脑袋,被海风灌了一嘴,连打了两个喷嚏,羽毛被吹得根根竖起,“一股子咸鱼味儿,还混着妖兽的血腥气。本尊待过的洞天福地多了去了,从没见过这么寒碜的。”
“你待过的洞天福地都在一万年前。”师碧落把它探出来的脑袋按回去,顺手拢了拢领口,“一万年,沧海都能变桑田,咸鱼味儿算什么。”
她踏上栈桥,脚下的木板被海水泡得发黑,踩上去嘎吱作响。镇口立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用朱砂写着“潮音渡”三个大字,字迹潦草得像是喝醉了酒的人随手涂的。木牌旁边竖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杆,杆顶上挂着一盏灵力驱动的小灯,灯光忽明忽暗,无精打采地照着入镇的土路。
按照裴渊在传讯玉符中给的地址,北海散修联盟的驻地就在潮音渡最北端那座大屋里——说是大屋,其实就是一栋三层高的黑石楼,门口挂着一面被海风吹得褪了色的旗帜,旗上绣着一条半死不活的蛟龙。师碧落走到楼前正要推门,门自己开了。
裴渊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明显是临时在镇上买的厚皮袍子,毛领翻得老高,把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衬得多了几分市井气。他看到师碧落,嘴角浮起那抹标志性的欠揍笑容,伸出三根手指:“迟了三天。我都在这里吃了九顿咸鱼了,再吃下去我就要改修咸鱼大道了。”
“传送阵绕路。”师碧落言简意赅,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在他右臂上多停留了一瞬,“手好了?”
“七成。”裴渊活动了一下右手手腕,幽冥刀的刀柄从他袖口露出一小截,刀身上的幽蓝符文比之前更加稳定了,“你上次开的通脉丹方太贵了,千年寒玉髓我在青州城翻了五家药铺才凑齐一瓶,花了我整整三个月的俸禄。我爹还以为我在外面养了个女修。”
“以你的名声,你爹应该松一口气才对。”
裴渊的笑容僵了半秒,然后哈哈大笑,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老疯子在楼上,这几天天天念叨‘铜牌的主人什么时候到’,我的耳朵都快被他磨出茧子了。”他领着师碧落上了楼梯,在转角处忽然压低声音,“这老修士确实是疯子,但疯得有料。三十年前他在北海深处的海底废墟中亲眼见过魔神心脏碎片的封印阵。整个九州,活着的人里,他是唯一一个。我试了几天都没能从他嘴里撬出具体位置,他非要见你本人。”
楼梯尽头是一间逼仄的阁楼,推开木门,一股浓烈的酒味混合着海腥味扑面而来。房间里的陈设简陋到了极点——一张歪腿的木桌,两把快散架的椅子,角落里堆着十几个空酒坛。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修士盘膝坐在床上,头发乱得像海鸟筑的巢,身上裹着一件油光发亮的破皮袄,腰间挂着七八个大小不一的葫芦。他的眼睛闭着,似乎在打盹,但师碧落进门的那一瞬间,他的鼻子动了动——像一只老练的猎犬嗅到了久违的气味。
“来了,”老修士睁开眼,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一闪,直直地落在师碧落身上,“铜牌的主人。老头子等了你半个月了。让我瞧瞧——筑基后期?不对,你的灵力波动比筑基后期凝实得多,魂魄里有天雷的焦痕,还有涅槃之力护体。渡劫失败还能活着从头再来,老头子活了七百年,你是我见到的第二个。第一个是你肩上那只鸡的前世。”
芦花鸡从师碧落的衣领里猛地探出头,豆子大的眼睛死死盯着老修士。老修士咧开嘴,露出两排被劣质酒液泡得发黄的牙齿,朝芦花鸡扬了扬下巴:“碧落大人,别紧张。老头子没见过您的真身,但我师父的师父的师父——也就是老头子这一脉的开派祖师——是万年前玄冥泽外围的守阵童子。说白了,就是给您老人家看门的。”
满室寂静。芦花鸡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从师碧落衣领里跳出来,落在歪腿木桌上,和老修士面对面,用一种师碧落从未听过的威严语气开口:“你这一脉还有传人?”
“就剩老头子一个了,让您见笑了。”老修士恭恭敬敬地朝芦花鸡欠了欠身,然后从腰间摘下一个葫芦拔开塞子,猛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祖师爷传下来的规矩,守阵人的后代必须活到能等来铜牌主人的那一天。我师父活了九十三,我师祖活了一百二,我太师祖活了一百五——到了老头子这辈,七百年了,再等不到铜牌主人,这一脉就算断了。还好还好,老头子命大,没死在北海的那些妖兽嘴里。”
“这么说,三十年前你在北海海底看到的封印波动——是你一直在监测的封印?”师碧落问。
“正是。”老修士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铜牌,和师碧落手中那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小更薄,磨损也更严重,“小老儿祖上传下来的守阵信物,和您手里那块是一对。两块铜牌合在一起,就是北海封印地的完整方位图。”
师碧落取出自己的铜牌,两块铜牌同时出现在一张桌子上。老修士将两块铜牌对在一起,接口完美吻合,铜牌上的古老符文同时亮起一层幽幽的碧光,光芒从符文间隙透出,在空中投射出一幅完整的三维灵力地图——那是一片师碧落从未在任何航海图上见过的海域。地图上的海底地形异常复杂,沟壑纵横,海沟最深处标注着一个暗红色的光点,光点周围环绕着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符文的排列方式和苍梧地宫中的八门锁仙阵同源,但规模更大、结构更复杂。封印阵的外围还有一道淡蓝色的光罩,标注着一行小字:“玄武遗种守护结界”。
“这个玄武守护结界——”老修士用粗大的手指点了点那道淡蓝色光罩,苦笑着摇了摇头,“这就是为什么小老儿说要等铜牌主人来了才能去的原因。玄武守护结界,顾名思义,是玄武留下的。万年前四大护法中,朱雀主南、白虎主西、青龙主东、玄武主北。北海封印地的主要守护者就是玄武——不过它老人家早在几千年前就已经陨落了,临死前将最后的力量化作了这道守护结界。这道结界不认人,只认血脉和信物——铜牌是第一道钥匙,你们肩头那只玄武遗种是第二道钥匙。”
师碧落低头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乌龟。乌龟不知什么时候从壳里探出了脑袋,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三维灵力地图,龟甲上的九道金纹正在缓缓亮起,和灵力地图上的封印符文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共振。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那是刻在血脉里的召唤,来自一只陨落了几千年的玄武先祖。
“有了铜牌和玄武遗种,就能穿过守护结界进入封印地?”裴渊问。
“理论上是这样。”老修士又灌了一口酒,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不那么轻松了,“但问题是——北海封印地的守护结界外面,还住着一群不那么友好的邻居。鲛人一族,你们应该听说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