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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第1页)

裴渊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这句话他听说过——修真界流传的版本中,昆仑掌教在爱徒渡劫失败后沉痛地说出这句话,被视作一代宗师看破红尘、不徇私情的典范。但此刻从师碧落口中听到,他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残忍。不是在天雷落下之前,而是在第八十一道天雷落下之前——在一切尚未尘埃落定、在师碧落还没有完全放弃的时候,她的师尊已经替她判了死刑。

“天雷劈碎我肉身的时候,我脑子里最后闪过的一个念头——不是飞升,不是昆仑,不是三百年的修为。是我七岁那年离开村子时,陈婆婆站在竹林边朝我挥手的样子。她那年已经快七十了,背也驼了,头发白得像冬天的霜。她一直朝我挥手,直到昆仑执事的飞剑飞出去很远很远,我回头还能看见竹林边那个小小的、佝偻的灰色影子。我想——三百多年了,我从来没回去看过她。她大概早就不在了。那些竹子,不知道还在不在。”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酒碗里的月影被夜风吹皱,碎成了一片细碎的银光。

裴渊沉默着喝了一口酒,没有说话。他知道师碧落不需要安慰。她讲故事的语气从头到尾都很平淡,像一个旁观者在复述一份档案。但恰恰是这种平淡,让这个故事更加让人难受——因为他在那双永远冷静的眼睛里看到了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缝,裂缝里透出的不是泪水,而是一种被封印了三百年的遗憾。

“那个村子还在吗?”他问。

“不知道。”师碧落将碗底的残酒喝完,放下酒碗,重新将目光投向竹篮里熟睡的芦花鸡,“三百年来,我以为我一直放不下的是飞升。现在想想,也许不是飞升,而是别的东西。”

她的声音在这里停住了。远处传来外门弟子巡夜时打更的声音,竹梆敲了三下,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裴渊靠回槐树树干上,仰头望着头顶被枝叶切割成碎片的星空。他想起了自己的第一个师父——不是他爹,是他爹请来教他幽冥刀法的那位幽州刀客。那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右脸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颚的刀疤,说话的声音像磨刀石摩擦刀刃。他教了裴渊三年,从基础的劈砍到幽冥刀法的第七式,每一式都不厌其烦地纠正他的手腕角度和发力方式。三年后他留下一封信就走了,信上只有一句话:“吾所能教者已尽,第十三式不可学,切记。”裴渊后来才知道,那个刀客曾是幽州最强的散修,因为练第十三式走火入魔,亲手斩断了自己握刀的右手。他教裴渊,用的是左手,那三年里他每次纠正裴渊的动作时,袖管都在微微发抖。

“你说,”他望着头顶的碎月,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很少在他身上出现的惘然,“我们这些人,到底是为了什么在拼命?你在苍梧山门前差点被九天神雷劈成焦炭,那只鸡在北海海底差点把自己烧成灰烬,江小寒一个筑基期的小子硬扛三个元婴后期的围杀。我们图什么?”

他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右臂,自嘲地笑了一声:“我嘴上总说是为了封魔大业、为了九州苍生,但说实话,我连‘苍生’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师碧落没有立刻回答。她将芦花鸡身上的软毯往上拉了拉,指尖轻轻拂过它新长出的几撮淡金色绒毛,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不是为了苍生。苍生太大了,大到谁都没资格替它做决定。我做这些,是因为我不想再看到另一个江晚照——拼尽全力护住了弟子和古方,最后死在徒弟面前,连眼睛都没闭上。也不想再看到另一个玄武——把尸骨都献给了封印,孤零零地躺在海沟深处,一万年没人知道它的名字。”

她抬起头,看着裴渊。月光下她的表情还是那么淡,但眼睛里有一种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认真。

“你呢?你是盟主的儿子,安安全全待在联盟总部也有人伺候你一辈子。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们趟这趟浑水?”

裴渊和她对视,月光将他脸上那副散漫惯了的面具一点点剥去,露出底下那张疲惫而真实的、属于化神期修士的、却依然年轻的脸。

“因为我爹说,封印的事,联盟管不了。”他将空酒碗轻轻放在石桌上,“他说玄天宗势力太大,联盟长老会里有一半的人都收过他们的灵石。他说这事得压着,慢慢来,不能急。我问他,封印三年后崩溃怎么办?他说——那就到时候再说。”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欢悦,只有一种深深的失望,“我去过戮天峰附近,亲眼见过被魔神心脏碎片污染的灵脉是什么样子。整片山都黑着,草木枯死,水源发臭,住在那里的凡人一个接一个地生病死去,没有任何修士觉得那是值得管的事。因为那里没有灵石矿,没有灵草,没有秘境——没有价值。”

他将空碗放到石桌上,用完好的左手理了理吊着右臂的绷带,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散漫,但师碧落听出了散漫之下的那根骨头。

“所以不是什么大义,就是不想让我爹那套老狐狸的处事哲学再害死一万人。跟你们一起干,虽然动不动就断几根骨头,但至少晚上睡得着觉。”

他站起身,用完好的左手拎起空酒坛,朝自己的院子走去。走到院门口时他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在夜色中飘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碧落姑娘,如果有机会让你重回巅峰,但条件是放下苍梧宗的一切——放下那只鸡,放下江小寒,放下我们这群人——你愿意吗?”

师碧落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两息。

“不愿意。”

裴渊没有回头,只是将左手的空酒坛朝空中扬了扬,像是在碰一个看不见的杯。

“巧了,我也是。”

夜风吹过老槐树,几片叶子打着旋落在石桌上。头顶的星星忽然有一颗划过天际,拖着长长的银色尾迹,很快消失在苍梧山的山脊背后。竹篮里,乌龟不知什么时候从壳里探出了脑袋,小眼睛望着那道消失的流星,嘴巴一张一合,发出一声极轻极低的“咕”,像是在替那颗坠落的星星念一句无声的挽歌。

师碧落低头看了它一眼,又看了看竹篮里裹着软毯熟睡的芦花鸡,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三百年了。她失去了故乡,失去了师尊,失去了三百年的修为和一步之遥的仙途。但今晚,在这个桂花飘香的院子里,有一个右臂废了还在笑的男人,有一只烧焦了半边羽毛还在骂骂咧咧的鸡,有一只睡不醒却总在关键时刻顶上去的乌龟,有一个炼丹炸炉十几次还在坚持的少年,有一个从纨绔变成战友的世家子弟。她把空酒碗放在石桌上,没有回屋。她想再坐一会儿,就一会儿。月亮还亮着,桂花酒还剩最后半碗,芦花鸡的羽毛在月光下一点一点地变回淡金色。

明天还有极西沙漠的封印要加固,还有玄天宗的暗箭要防,还有昆仑的人随时可能再次出现。三百年前的旧账,还没有算完。

但今晚——今晚可以再坐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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