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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来访(第1页)

沈清玄抵达苍梧山的时间,比师碧落预估的早了整整一天。

信隼带来的情报说昆仑的人“已出发”,按正常御剑速度推算,至少还要两天才能到。但沈清玄显然没有按正常速度走——他用的是昆仑问心峰独有的“破云梭”,一件能在云层中穿梭的飞行灵器,速度比同阶飞剑快三成以上。当那道墨玉色的剑光出现在苍梧山东北方的天际时,师碧落正站在丹房门口,手里端着半碗江小寒新熬的灵参汤,还没来得及喝。

剑光的速度极快,起先只是天边一个微弱的墨点,不过短短数十息就放大到了肉眼可辨的轮廓。护山大阵自动感应到外来灵力,暗金色的光膜表面符文急闪,阵眼处的警报符文发出一声短促的低鸣。演武场上的苏云璟率先反应过来,青色飞剑冲天而起,盘旋在山门上方摆出了警戒姿态。丹房里的江小寒几乎是从蒲团上弹起来的,三步并两步冲到阵眼旁边,一只手按在阵盘上,另一只手已经开始掐诀,嘴里飞速念着激活攻击阵纹的口诀。

师碧落将灵参汤放在窗台上,抬头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剑光,声音平静地穿过院子:“是昆仑的人。不要先动手。”

她的声音不大,但江小寒的手停在了阵盘上方三寸处,没有再往下按。苏云璟的飞剑也悬停在了半空中,不再向前推进。只有护山大阵的暗金色光膜还在缓缓流转,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审视着来人。

墨玉色剑光在山门外的半空中稳稳停住。飞剑上站着两个人——为首的是个须发半白的中年修士,月白法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面容清瘦,两鬓的霜白比发髻上的玉簪还要醒目。他的眼神很安静,不是何长老那种阴鸷的冷,而是一种被岁月沉淀过的沉静,像是深山古潭的水面,看不见底,也没有波澜。他身后的年轻弟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眼间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但那份锐气在苍梧山护山大阵的暗金光芒面前微微收敛了几分——不是畏惧,而是初出茅庐的后辈在面对未知事物时本能的谨慎。

沈清玄。问心峰首座,化神中期。他的修为在昆仑现有的峰主中排不进前三,但他的辈分极高——当年和师碧落同批入门的弟子中,活到现在的只剩他一个。其余的,有的陨落在秘境中,有的走火入魔兵解转世,有的在两百年前那场席卷九州的正魔大战中战死,还有几个纯粹是寿元耗尽,老死在昆仑山的洞府里。三百年足够将一批意气风发的天才筛成寥寥几个白发老者,而沈清玄是筛到最后剩下的那一个。

师碧落走出山门,站在石阶顶端,抬头看着飞剑上那个须发半白的中年修士。沈清玄低头看着她,没有说话。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护山大阵的暗金光膜和三百年的时光,但沈清玄的表情在看清师碧落面容的那一瞬间,发生了一种极其细微却不容忽视的变化——他的眉头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看到了某个他既期待又害怕看到的答案。

“真的是你。”沈清玄先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被压了三百年的重量,“在北海听到消息的时候,我以为又是玄天宗编造的借口。三百年来,类似的假消息出现过不下十次,每一次最后都证实是有人冒充。但这一次——掌教师尊亲自看了监天镜的记录,那道金乌剑气,他说全天下不会有第二个人用得出来。”

师碧落沉默了两息。金乌剑气是她的本命剑意,三百年来她在苍梧秘境和北海海底都用过,修真联盟的监天镜遍布九州,能捕捉到她的剑意波动并不奇怪。她奇怪的是另一件事——昆仑的新任掌教居然亲自调了监天镜的记录。这意味着这件事在昆仑内部已经上升到了最高层面,不是某个峰主的一时兴起,而是整个昆仑决策层都在关注。

“进来说吧。”师碧落抬手示意江小寒打开护山大阵的通道。暗金色的光膜裂开一道仅容两人通过的缝隙,沈清玄收起飞剑,带着年轻弟子缓步走进山门。路过江小寒身边时,沈清玄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少年额头上那道淡淡的朱雀真火印记上,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什么都没说。

苍梧殿中,秦望山已经屏退了所有无关人员,只留下师碧落、裴渊、江小寒、苏云璟四人。沈清玄带来的年轻弟子被安排在外殿等候,他自己在殿中坐下,接过秦望山亲自奉上的灵茶,却没有喝,只是将茶盏捧在手中,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师碧落。

“你变了很多。”沈清玄说。这不是客套,是实话。他记忆中的师碧落是昆仑之巅那个周身缭绕着金红剑芒、目光比剑锋还锐利的化神期大圆满修士。而眼前这个女子,修为只有筑基后期,穿着一件素净的青布道袍,肩头蹲着一只毛茸茸的芦花鸡,怀里还抱着一只缩在壳里打呼噜的乌龟。如果不是那双眼睛——那双三百年来从未变过的、平静如冰湖的眼睛——他几乎不敢相认。

“你也是。”师碧落看着对面这个须发半白的中年修士,很难将他和记忆里那个腼腆的少年重叠在一起。当年和她同批入门的弟子中,沈清玄年纪最小,资质不算顶尖,只是单系水灵根,修炼速度远不如她。但他有一点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他从来不怕她。别人跟她说话时总是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跟一件易碎的珍贵瓷器打交道;只有沈清玄会跟在她身后叫“师姐”,问她剑诀的第三式为什么总是练不好,问她在藏经阁看过的那些上古秘典里有没有治疗走火入魔的偏方,偶尔还会偷偷塞给她一包从山下带上来的桂花糕。她那时候不怎么理他,倒不是讨厌,而是她忙着修炼,没空理任何人。

“三百年前你渡劫那天,”沈清玄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捧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我在昆仑山脚下。不是不想上去——是掌教师尊下令封山,除了他和护法长老,任何人不得靠近渡劫台。我只能站在山脚往上望,看到八十一道天雷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最后一道劈完,山顶上的剑意波动忽然消失了。”他抬起头看着师碧落,那双沉静如古潭的眼睛里泛起了一层极淡的波澜,“我以为你死了。我们都以为你死了。”

殿中安静了片刻。师碧落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确实死了。肉身被天雷摧毁,修为清零,魂魄差一点就散了。是它把我拉回来的。”她指了指肩头的芦花鸡。

沈清玄的目光落在芦花鸡身上,看了很久。作为一个化神中期的修士,他能感应到这只鸡体内那股古老而纯净的涅槃之力——那不是任何灵兽能拥有的力量,只属于万年前的神兽血统。但看这只鸡的外表,肥硕的身子,圆滚滚的肚子,半边羽毛刚重新长出来,绒毛还是淡金色的,看起来就像一只刚从炕头上醒来的农家母鸡。他没有追问——昆仑的典籍中有关于万年前碧落神鸾的记载,能让魂魄不散、重塑肉身的涅槃之力,全天下只有那一脉。他已经猜到了这只鸡的真实身份。

“掌教师尊临终前,留了一句话,托我转达给你。”沈清玄放下茶盏,正襟危坐,声音变得格外郑重,“他说——‘为师当年,确实负了她。’”

师碧落握着茶盏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师尊死了——这个事实在北海时那位昆仑修士已经告诉过她。但师尊临死前留的这句话,分量完全不同。那是愧疚,是道歉,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对三百年前那个站在渡劫台上粉身碎骨的弟子最后的交代。但她更在意的是沈清玄接下来说的另外一件事。

“他说,你的天劫有问题。”沈清玄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殿内几个人能听到,“不是你自己修出的心魔,是有人在你渡劫的关键时刻暗中动了手脚。渡劫失败之后他一夜白了头,把自己关在藏经阁最深处查了整整三年的上古典籍,才找到了一处被你天雷波及的阵法残痕。那道残痕不属于你布置的任何防御阵法,也不属于昆仑护山大阵的任何一个节点——它是陌生的,是一种专门针对天劫的禁术,能在渡劫者不知情的情况下,将天雷的威力放大至少三成。”

“禁术?谁的禁术?”裴渊靠在柱子上,右臂还夹着夹板,但左手已经下意识地握紧了幽冥刀的刀柄。

沈清玄缓缓说出了一个名字,一个让在场所有人心头一凛的名字:“戮天神尊的‘混沌雷引’。玄天宗的禁地中有一颗心脏碎片,那道禁术就是从碎片中提炼出来的力量。有人在你渡劫之前就已经将它暗中施加在了渡劫台上——能做到这件事的人,一定很清楚你的渡劫时间和地点,并且能够自由进出昆仑的渡劫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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