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墨把玉珮放回內袋,拉好拉鍊。她把手機拿出來,打開備忘錄。在蒼梧山寫的那行字還在——「我叫宋清墨。」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然後在下面又打了一行:「我還想叫宋清墨。」她沒有刪掉第一行。兩行字並排存在手機裡,像兩個並行不悖的身份。
到工地的時候,已經快半夜了。停車場只有小周那輛舊皮卡和江教授的公務車。工地的燈全滅了,只有工作站門口那盞白熾燈還亮著,照出一小塊昏黃的光圈。光圈裡站著一個人,小周,穿著軍大衣,手裡端著一杯茶,看到他們的車燈,瞇著眼望過來。
車停了。宋清墨下車,小周走過來,茶都沒放下。
「師姐,你可回來了。」他的語氣裡有鬆了一口氣的那種東西,但藏得很深,不想被她看出來。
「江教授呢?」
「在裡面。他今天沒走,說要等你。」
宋清墨走進工作站。門框上的鎖扣確實變形了,鐵皮向內翻捲,像一朵開壞了的花。門板上還有幾道淺淺的刮痕,是撬棍之類的工具留下的。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刮痕,新的,木屑還沒被風吹走。
江教授坐在那張摺疊椅上,手裡拿著老花眼鏡,沒戴,鏡腿擱在虎口上。茶几上攤著幾張照片,是警方拍的現場。他聽到腳步聲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老頭兒的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因為熬夜還是因為別的。
「玉珮呢?」他問。
宋清墨從內袋掏出來,放在茶几上。
江教授沒有碰。他就那樣看著那枚躺在茶几上的玉珮,青白色的,在日光燈下泛著一層淡淡的油光。
「你把它帶回來,他們就會來。」他說。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帶回來?」
宋清墨把玉珮收回內袋,拉好拉鍊。
「因為我不帶回來,他們會去省城找我。省城人多,傷到別人不好。」
江教授把老花眼鏡戴回去,又摘下來,反覆了兩次。這是他緊張時的習慣動作。
「明天我叫幾個保安公司的人來。」他說,「你在宿舍待著,不要亂跑。」
「好。」
她沒有說「不用」,因為她知道說了也沒用。江教授已經決定了。他當了她三年的導師,見過她在工地跟民工吵架、跟村幹部拍桌子、跟盜墓賊對峙,他知道她不是那種會乖乖待在宿舍的人。但他還是這麼說了,因為他需要說這句話,需要自己相信自己已經盡力保護她了。
那晚宋清墨沒有睡在工作站的宿舍。顧衍之把車開到工地外圍一個廢棄的瞭望台旁邊,熄了燈,兩個人坐在車裡。瞭望台是以前林場用的,木頭結構,屋頂塌了一半,但地基還在,視野很好,能看到進出工地的唯一一條路。
「你睡後座。」顧衍之說。
「你呢?」
「駕駛座。」
宋清墨沒有爭。她把背包放進後座,從裡面拿出魏明遠的筆記本和那枚五尾玉珮。五尾玉珮她一直帶著,沒有留在家裡。不是因為她覺得它值錢,是因為它是魏明遠的——魏明遠從那口棺材裡拿出來的,魏明遠放在油紙包裡帶在身邊的,魏明遠過了門之後留給後來的人的。她覺得自己有義務帶著它,至少把它帶到門前,讓它和那枚六尾玉珮一起,見一見那扇門。
她躺在後座上,把外套脫了捲成枕頭。玉珮貼著胸口,涼的。車窗外很黑,看不到星星,雲太厚了。風從瞭望台的破洞裡灌進來,嗚嗚地響,像一個人在哭。
顧衍之坐在駕駛座上,椅背調直了一點,沒有往後躺。他的頭燈關了,手機螢幕的光照著他的臉,他在看什麼,宋清墨看不到。
「你不睡?」她問。
「等一下。」
她沒有再問。閉上眼,聽著風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夜鳥叫聲,聽著顧衍之翻動手機螢幕的輕微聲響,聽著自己的心跳。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沒有旋律的歌。
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睡著。也許有,也許沒有。但她在某個瞬間忽然睜開了眼,因為她聽到了一個不屬於這些聲音的聲音。
引擎聲。很遠,很輕,但正在靠近。
她坐起來,從後座爬到前座,趴在顧衍之肩膀旁邊往外看。他的手機螢幕已經關了,車窗搖下來一條縫,冷風從縫隙裡鑽進來。
「兩輛。」他低聲說。「車燈關了。從東邊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