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瞭望台下來的時候,腳沒踩穩。」他說,「等我反應過來,已經站在這裡了。」
宋清墨看著他。頭燈的光從下往上照著他的臉,把他的眼眶照出兩道深黑的陰影。他的表情不是困惑,是一種更深的、更安靜的東西——他在想一件事:他的身體比他更早知道該怎麼做。他的身體記得一些他的大腦不記得的事。
「你以前練過?」她問。
「沒有。」
「那你剛才那個動作——擰手腕、壓後頸——不是沒練過的人能做出來的。」
顧衍之沒有回答。他把手放下來,插進外套口袋。
「回去睡覺。」他說,「明天還要早起。」
宋清墨沒有再問。她回到車上,躺回後座。顧衍之坐回駕駛座,把椅背調到半躺的位置,閉上眼。
她看著他的側臉。在車窗透進來的微弱月光裡,他的輪廓很安靜,像一幅被時間洗了很多遍的畫,邊緣模糊了,但顏色還在。
她閉上眼。
風從瞭望台的破洞裡灌進來,嗚嗚地響。
但她睡著了。因為她知道他沒有睡。他在那裡,睜著眼,聽了一夜的風聲。
第二天早上,宋清墨被陽光曬醒。她從後座爬起來,發現身上蓋著顧衍之的外套。駕駛座是空的,車門開著,他站在不遠處的瞭望台下面,手裡端著兩杯豆漿。
「村口買的。」他把豆漿遞給她,還熱的。
「你什麼時候去的?」
「六點。」
「你不睏?」
「還好。」
宋清墨接過豆漿,喝了一口。燙的,甜度剛好,是那家便利店的老闆娘調的——她在蒼梧山喝過,同一個牌子,同一種甜。
她靠著車門,一邊喝豆漿一邊看遠處的山。蒼梧山在東南方,看不到,但她知道它在。那扇門也在。門後面的人也在。他們在等她。
她把手伸進內袋,摸了摸那枚玉珮。涼的。
但她的指尖摸到了一個不應該存在的東西——一道裂紋。很小,在玉珮的邊緣,大約兩毫米長,細得像一根頭髮絲。她用手指摳了摳,不是髒東西,是真的裂紋。玉珮裂了。
她把它拿出來,對著陽光看。陽光照透玉身,那道裂紋在內部形成了一條極細極細的暗線,從邊緣向中心延伸,像一棵樹的根系正在緩慢地、不可逆轉地生長。
「它裂了。」她說。
顧衍之走過來,低頭看。他的左眼那一圈藍色在晨光中很淡,但他看玉珮的方式很專注,像是在看一個病人的傷口。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他問。
「不知道。昨天晚上還是好的。」
他把玉珮翻過來,看背面的字。願以十世功德,換她一世安好。那兩行字的筆劃沒有變化,但字的顏色比以前更深了,暗紅色變成了深褐色,像是血乾了很久之後的最後一種顏色。
「門在催你。」他說。
宋清墨把玉珮貼回胸口。涼的,但裂紋的位置正對著她的心臟。
「我知道。」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