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麼知道的?」
顧衍之重新發動車子,沒回答。車子繼續開,曬在路面上的稻穀被輪胎碾過,穀殼飛起來,貼在擋風玻璃上,又被風吹走。
他們在傍晚之前進了省城。宋清墨沒有回家,她讓顧衍之把車開到江教授家樓下。老頭兒正在吃晚飯,一碗白飯,一碟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湯。他開門的時候嘴裡還含著一口飯,含含糊糊地說了句「吃了沒」。宋清墨說吃了,其實沒吃,但她不想讓他多煮一碗。
她從內袋掏出那枚玉珮,放在茶几上。江教授放下碗,走過來,戴上老花眼鏡,湊近看。他看了很久,久到那碗紫菜蛋花湯的熱氣都散了。
「什麼時候裂的?」
「昨天。今天又長了一點。」
江教授沒有問「怎麼會裂」,也沒有說「玉裂了就不值錢了」。他伸出手,用食指輕輕摸了一下那道裂紋。他的手指在顫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摸到了不該摸的東西。他做了一輩子考古,摸過上千件玉器,沒有一件裂紋是這樣長的——不是從外力撞擊的點向外輻射,而是從內部向外延伸,像一棵樹在石頭裡面發了芽,撐破了玉面。
「你還要回去。」他說。不是問句。
「明天。」
江教授把那枚五尾玉珮從保險櫃裡拿出來。它還在那裡,從蒼梧山帶回來之後,宋清墨把它托給江教授保管。老頭兒用絨布包著,放在保險櫃最下層,旁邊壓著魏明遠的筆記本。
「你帶上這個。」他把五尾玉珮推到她面前。
宋清墨沒有接。
「這不是我的東西。這是魏明遠的。」
「魏明遠把它留在棺材裡,不是要你把它供在保險櫃裡。」江教授把絨布打開,五尾玉珮躺在茶几上,和那枚裂了的六尾玉珮並排。兩塊玉,一對,一塊裂了,一塊完好。雕工不同,大小不同,但它們是同一個人做的。她能看出來——鳳凰眼睛的刻法一模一樣,都是先鑽一個小孔,再從孔邊向外擴,形成一種像是正在睜開眼的效果。
「你把兩塊都帶去。」江教授說,「門要開,可能兩塊都要用到。」
宋清墨把兩塊玉珮都收進內袋。六尾的貼左胸,五尾的貼右胸。一涼一溫——六尾的涼了,五尾的還是溫的,像是魏明遠的體溫還留在上面,捨不得散。
江教授送她到門口。他沒有說「注意安全」,沒有說「早點回來」。他把那碗涼了的紫菜蛋花湯端起來,喝了一口,說了一句不相干的話:「你小時候是不是養過一隻貓?」
宋清墨愣了一下。「沒有。」
「那我記錯了。」他說,關上了門。
顧衍之的車停在樓下。她上車,繫安全帶,把背包放在腳邊。車子發動,開出小區,上了主幹道。
「不回家?」顧衍之問。
「不回。直接去蒼梧山。」
顧衍之沒有問為什麼,沒有說「晚上開車不安全」,沒有說「你還沒吃飯」。他把車開上繞城高速,往南走。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光線從橘黃色變成白色,又從白色變成橘黃色,像有人在不停切換燈泡的顏色。宋清墨靠著椅背,看著那些燈,數到第一百二十七盞的時候,她閉上了眼。
她沒有睡著。她在想謝子京的那句話——「你帶她回來,不然我會來。」帶她回來。不是「帶玉回來」,是「帶她回來」。他要的不是玉,至少不只是玉。他要她。因為她是唯一一個能讓玉珮發熱的人,唯一一個能聽到門那邊聲音的人,唯一一個能打開那扇門的人。
車子開出省城,上了前往閩北的高速。夜裡的車很少,偶爾有一輛大貨車從對向車道駛過,車燈亮得刺眼,照得擋風玻璃一片白。顧衍之開得很穩,速度不快不慢,像他做所有事情一樣。
凌晨兩點多,宋清墨實在撐不住了,頭歪在椅背上,半睡半醒。她做了一個很短的夢——不是火海,不是城牆,是一條路。很窄的路,兩邊是黑色的山,天上沒有月亮,沒有星星,只有路的盡頭有一盞燈。她走在路上,腳下是碎石,踩上去嘎吱嘎吱響。她走了很久,那盞燈沒有變近。然後她聽到身後有腳步聲,回頭看,沒有人。腳步聲還在,跟在她後面,她走快它也走快,她停它也停。
她在夢裡站住了,轉過身,對著黑暗說:「你是誰?」
沒有人回答。腳步聲停了。
然後她醒了。車子停在一個加油站,顧衍之不在駕駛座上。她坐起來,看到他在加油機旁邊,手裡拿著油槍,正在往油箱裡灌。加油站的燈很亮,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短又粗。她下車,走到他旁邊。
「我來開。」她說。
「你不認識路。」
「你告訴我導航。」
顧衍之看了她一眼。他的左眼在加油站的白光下幾乎看不出藍色了,但眼眶下面那一圈青色很深,深到像是被人拿炭筆畫上去的。
「我沒事。」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