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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截途(第3页)

「你從昨天早上到現在沒睡過。」

顧衍之沒有否認。他把油槍放回加油機,蓋好油箱蓋,走回駕駛座,沒有讓給她。宋清墨站在車外面,看著他坐進駕駛座,繫安全帶,發動車子。他的動作很慢,但不是困的那種慢,是故意放慢的那種慢,像是在做一件他不想做但必須做的事。

她上車,繫安全帶,沒再說要開車的事。

車子繼續往南。天慢慢亮了,先是東邊的山脊後面出現一條淺淺的白線,然後白線變成橘紅色,橘紅色變成金黃色,太陽從山後面跳出來,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淡藍色。宋清墨看著日出,想起蒼梧山上的日出。那時候她站在井邊,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無字碑上,碑座的雲紋被陽光照得像一條流動的河。那是幾天前的事,但她覺得已經過了很久。

車子下了高速,轉入省道,又從省道轉入縣道,最後開上了那條通往蒼梧山腳下的碎石路。路面上的坑比上次更深了,車子顛得厲害,背包從後座滑到地上,宋清墨彎腰撿起來,抱在懷裡。

碎石路的盡頭是一個小村莊。不是樟湖鎮,是更靠近蒼梧山的一個自然村,只有十幾戶人家,房子沿著山坡建,高低錯落。村口有一棵很大的榕樹,樹下坐著幾個老人,看到車開過來,抬起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聊天。

顧衍之把車停在榕樹下。宋清墨下車,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她走到那些老人旁邊,用普通話問:「請問上山的路怎麼走?」

一個老頭指了指村子後面一條長滿草的小路,說了一句她聽不太懂的閩北話。旁邊一個年輕一點的婦女翻譯:「他說那條路不好走,你們要去的話,最好找個嚮導。」

「不用。我們去過。」

老頭又說了一句,婦女翻譯:「他說山上沒有什麼好看的,只有一座破廟和一口枯井。」

宋清墨笑了笑,沒說去過的就是那座破廟和那口枯井。她回到車上,顧衍之已經把車停好了,正從後座拿背包。

他們沿著那條長滿草的小路上山。這條路比之前從樟湖鎮走的那條更陡,更窄,有些路段完全被草蓋住了,要用棍子撥開才能看清腳下。顧衍之走在前面,用那把折疊刀砍掉擋路的荊棘。宋清墨跟在後面,走得滿頭大汗,外套脫了繫在腰上,袖子還是在屁股後面甩來甩去。

走了大約兩個小時,他們到了那口枯井的位置。井口的石板還是老樣子,繩子還繫在那棵松樹根上,被風吹日曬了幾天,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灰。宋清墨走到井邊,往下看。黑漆漆的,看不到底。風從下面吹上來,乾的,冷的,帶著那股說不出的氣味。

「我先下。」顧衍之說。

他握著繩子翻過井口,雙腳踩在井壁上,一步一步往下滑。宋清墨在上面等,等到繩子震了三下,她才下去。

石室裡和他們離開時一模一樣。棺材,骨頭,木牌,牆上的字。風從通道裡吹出來,把棺材裡那些散亂的骨頭吹得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哢哢聲。宋清墨站在棺材前面,把那枚五尾玉珮從右胸內袋拿出來,放進棺材裡,壓在骨頭下面。

「這不是你的東西。」她對著空氣說,「還給你。」

顧衍之站在通道口等她。她把頭燈調亮,彎腰鑽進通道,他跟在後面。通道還是那條通道,低矮,潮濕,牆壁上的油膩東西還在,手指碰到滑滑的。他們彎著腰走了十幾分鐘,到了那面被鑿開的石牆前面。洞口還在,邊緣參差不齊,像一張張開的嘴。風從洞口湧出來,比以前更強,更冷。那些聲音也回來了——很多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混在一起,分不清在說什麼。

宋清墨先鑽過去。腳踩到裂縫底部的石板時,她沒有站穩,膝蓋磕在石頭上,痛得她咬緊牙關。她站起來,扶著牆,等顧衍之也鑽過來。

裂縫裡的光變了。不是門的光,是另一種光——更暗,更黃,像是有人點了一盞油燈。宋清墨瞇著眼看那道光,不是門的方向,是從裂縫深處的另一個方向來的。她之前沒有注意到那裡還有光。

「那是什麼?」她問。

顧衍之走到她前面,頭燈的光照過去。在裂縫的北面,有一條之前沒發現的分岔。很窄,只容一人側身通過。黃色的光從那條分岔的盡頭透出來,一明一暗的,像有人在呼吸。

他們走到分岔口。宋清墨先把頭伸進去看了看——裡面是一個比外面更小的石室,大約兩平方公尺,牆壁沒有打磨過,地上鋪著一層細碎的石粉。石室的中間,放著一個東西。

一個銅盆。

盆很小,比洗臉盆還小一圈,三足,盆身刻著雲紋,邊緣有一層綠色的銅銹。盆裡有東西在燃燒——不是火,是一種沒有火焰的燃燒,像木炭燒透了之後的那種暗紅色,明一下暗一下,像一顆正在慢慢死去的心的跳動。

宋清墨側身擠進去,蹲在銅盆前面。盆裡的東西不是木炭,是一種灰白色的、像骨頭一樣的東西——很小,碎的,有些已經燒成了灰,有些還保持著形狀。她認出來了。是人骨。碎成小塊的人骨,被人放進銅盆裡燒,燒了很久,燒到骨頭裡的油脂都烤乾了,只剩下一種灰白色的、像石灰一樣的殘渣。

她抬頭看石室的牆壁。牆上寫著字。不是魏明遠的字,是另一種——更老的,墨跡已經褪成了淺褐色,有些筆劃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點隱約的痕跡。

她湊近了看。

「風玄子……收……骨……葬……」

後面的字看不清了。但她不需要看清。她知道這是誰的字——刻在玉珮背面那兩個小字的人,刻「風玄」兩個字的人,同一個筆跡。風玄子。風玄子到過這裡。他在這裡燒了骨頭,把骨灰收起來,放進銅盆裡。什麼骨頭?她不知道。但她的心臟知道,因為她的心臟在她沒注意到的時候已經開始疼了,不是刺痛,是一種鈍鈍的、像有人握著她的心臟慢慢捏的那種疼。

她站起來,退後兩步。

顧衍之站在分岔口,沒有進來。他的頭燈照著她的後背,他的左眼在黑暗中發光——不是門的那種藍白色的光,是一種更暗的、更紅的光,像炭火將熄未熄時的那種光。

「你怎麼了?」她問。

他沒有回答。他轉過頭,看向裂縫深處——門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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