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裡有碎片,我需要那些碎片。」她說,「門要開,鳳凰必須完整。」
顧衍之沒有說話。他把車子開到路邊停下來,熄了火。雨刷停了,雨水很快蓋住了整面擋風玻璃,外面的世界變成了一片模糊的、流動的灰色。他轉頭看她。左眼那一圈藍色在雨天的光線裡很亮,像一小塊被磨亮的寶石。
「如果他把所有碎片都給你,門開了,你進去了,出不來呢?」
宋清墨把手伸進內袋,摸到那枚完整的、裂了的、正在生長的玉珮。它的溫度和她一樣,分不清是她在暖它還是它在暖她。
「那你來找我。」她說。
顧衍之看著她。雨聲很大,大到她幾乎聽不到自己的聲音。但他聽到了。他轉回頭,重新發動車子,把雨刷打開。擋風玻璃上的雨水被刮掉一層,新的雨水又蓋上來,刮掉,蓋上來,刮掉,蓋上來。永遠刮不乾淨。
「好。」他說。
當天晚上,宋清墨把那七塊碎片和玉珮一起放在茶几上,拼成了一隻不完整的鳳凰。缺了左翅、尾巴、脖子的一部分。她用鉛筆在紙上畫出缺失的部分,想像它們原來的樣子。鳳凰的翅膀應該是完全展開的,尾羽應該是六根——她的玉珮上是六根,這些碎片上的尾羽也是六根的痕跡。但她的玉珮是頭部,頭部沒有尾羽。她蹲在茶几前面,把每一塊碎片的邊緣都仔細看了一遍。有些邊緣有黏合的痕跡——不是原來的黏合,是被人用某種膠狀物黏過,又掰開了。那種膠狀物不是現代的膠水,是一種黑色的、像瀝青一樣的東西,乾了之後很脆,一碰就掉渣。
顧衍之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兩杯茶。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蹲在她旁邊,拿起一塊碎片對著燈光看。那塊碎片上有半個字——不是「瑤」,是「十」。十世的十。他把碎片翻過來,背面沒有字。
「這不是原來的碎片。」他說。
「什麼意思?」
「這些碎片不是從一塊完整的玉上打下來的。它們是被人從不同的玉上切下來的,拼在一起,磨平了接縫,刻成鳳凰,然後又打碎,重新分散。」他指著那塊碎片的邊緣,「你看這裡,有兩層紋路。下面一層是原來的,上面一層是後來刻的。刻的人不想讓人看出來,但紋路的深淺不一樣,光線一照就看得出來。」
宋清墨把那塊碎片拿到檯燈下看。他說得對。紋路有兩層,底層的線條更粗,更淺,像是用鈍刀刻的;上層的線條更細,更深,像是同一把刀磨利了之後重新走了一遍。不是同一個時期刻的,不是同一個人刻的。這塊玉被改過。被人從別的東西上切下來,磨平,重新刻,拼成一隻鳳凰,然後打碎,埋在不同的地方。
「為什麼要這麼做?」她問。
顧衍之把碎片放回茶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燙,他喝的時候眉頭皺了一下。
「為了不讓人看出它原來的樣子。」他說,「有人不想讓別人知道這塊玉是從哪裡來的。」
宋清墨看著那些碎片。鳳凰的頭在她手裡,身體散落在不同的地方。尾巴、左翅、脖子——缺失的那三塊,也許也在某個地方,被人埋著,或者被人收藏著,等著被拼回來。
她的手機響了。不是電話,是訊息。沒有來電顯示,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一張黑白照片,很舊,邊緣發黃,像從什麼書上翻拍的。照片裡是一塊完整的玉珮——六尾鳳,回頭,朱紅的眼,背面刻著兩行字。和她那枚一模一樣。但照片裡的玉珮是完整的,沒有裂紋,沒有裂縫,沒有那層褐色的膜。玉珮的旁邊放著一把尺,黑色的,金屬的,上面刻著幾個字。她放大照片,看那幾個字。不是中文,是另一種文字。她不認識。但她見過。在謝子京那塊表的錶盤上,同樣的符號,同樣的排列。
她把照片給顧衍之看。他看了很久,把手機還給她。
「風玄子留下的。」他說,「那塊表也是他的。這些符號,是守門人用的文字。不是寫給人看的,是寫給門看的。」
宋清墨把那張照片存下來,關掉螢幕。她靠著沙發坐在地上,把兩條腿伸直,腳踝交疊在一起。窗外的雨還在,比下午小了一些,打在空調外機上,滴滴答答的,像有人在用小石子砸她的窗戶。顧衍之坐在她旁邊,也靠著沙發,兩條腿也伸著。他們誰都沒有說話。雨聲填滿了所有的空白。
不知道過了多久,宋清墨說了一句話:「我明天去找謝子京。」
顧衍之沒有轉頭看她。他看著天花板,那條裂縫從燈座一直延伸到牆角。
「我跟你去。」
「他會帶很多人。」
「我知道。」
「你上次打倒三個人,這次可能有十個。」
顧衍之終於轉頭看她。左眼那一圈藍色在檯燈的光裡很淡,但他的目光很重。
「那我也去。」
第二天上午,宋清墨約了謝子京。地點在省城東郊一個廢棄的工廠,謝子京選的。她說可以,顧衍之說不可以,她說可以,顧衍之說我開車。他們到的時候,工廠的大門開著,裡面停了三輛黑色轎車。不是上次那三輛,是新的,車牌還是用布罩著。廠房很大,屋頂塌了一半,地上全是碎玻璃和鏽跡斑斑的鐵屑。謝子京站在廠房中央,穿著深藍色的大衣,手裡拿著一個文件袋。他身後站了十二個人,穿黑色衣服,手裡沒有拿東西,但腰間鼓鼓的。
宋清墨走到謝子京面前,隔著三公尺站住。顧衍之站在她身後,離她很近,近到她能感覺到他外套上的涼意。
「碎片帶來了?」謝子京問。
「你的呢?」
謝子京從大衣內袋掏出一個絨布袋,倒出三塊碎片。比她上次見到的大,其中一塊是鳳凰的左翅——完整的,連著肩膀,紋路清晰。她自己的碎片拼起來缺的就是這塊。
「交換。」她把裝碎片的布包遞過去。
謝子京接過去,打開看了一眼,把布包放進大衣內袋。他把那三塊碎片放在地上,退後兩步。宋清墨走過去,蹲下來撿。她的手指剛碰到那塊左翅,謝子京開口了。
「宋小姐,你知不知道那塊玉是用什麼黏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