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墨沒有回答。她把碎片放進自己的布包,站起來。
「血。」謝子京說,「十世的血。每一世,顧衍把血滴在玉上。滴了十世,玉就活了。」
宋清墨把布包放進內袋,轉身要走。謝子京的聲音從她身後追過來。
「你不想知道第十世的血是誰的嗎?」
她停下來,沒有轉身。
「顧衍的十世早就結束了。最後一滴血,不是你滴的,也不是他滴的。」謝子京的聲音在空曠的廠房裡迴盪,被屋頂的破洞漏出去的風削薄了,「是那個人。門後面那個人。他把最後一滴血滴在玉上,門才會開。」
宋清墨轉過身。謝子京站在那裡,身後那十二個人像一排黑色的柱子,一動不動。
「你說的『那個人』,是誰?」
謝子京笑了。不是之前那種禮貌的笑,是一種更真的、更冷的笑。
「你進去就知道了。」
他身後的十二個人同時從腰間抽出了東西。不是甩棍,不是刀,是弩。小型的□□,黑色的,裝好了箭,箭頭在廠房的光線裡閃著冷光。宋清墨沒有動。她不是不怕,是她的身體比她的腦子更早做出了一個決定——不跑。跑不掉的。十二把弩,她跑不過箭。
顧衍之動了。
他從她身後衝出去,速度快到她只看到一個影子。第一把弩還沒來得及瞄準他,他的手已經扣住了弩身,向上一推,箭射偏了,釘在廠房的柱子上,篤的一聲。他用那支弩砸在第二個人的臉上,那人倒下去,弩掉在地上。第三個人射了一箭,顧衍之側身,箭擦過他的腰側,劃破外套,沒有傷到皮肉。他把第三個人的手腕一擰,弩掉了,箭沒有射出來。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他的動作快到宋清墨數不過來。她只看到他在那十二個人之間移動,像一條蛇在水裡遊,沒有聲音,沒有預兆,只有結果。人倒下去,弩掉在地上,箭散了一地。
然後她聽到了弓弦的聲音。不是弩,是另一種——更大的,更強的。她看到謝子京身邊那個人舉起了一把真正的弓箭,弓身是黑色的,箭頭是金屬的,瞄準了顧衍之的後背。她想喊,聲音卡在喉嚨裡出不來。顧衍之沒有回頭,他看不到那支箭。但他聽到了。他轉身的同時,箭已經離弦了。
宋清墨看到顧衍之的右手抬起來,手指張開,在空中握住了那支箭。握住了。金屬箭頭離他的胸口不到十公分,被他握在手心裡。箭尾還在顫動,嗡嗡嗡的,像一隻被釘在牆上的蝴蝶。他的手在流血。箭頭劃過了他的掌心,從虎口到小指根部,那道掌紋被切開了,血從傷口裡湧出來,滴在地上。
謝子京的臉色變了。不是恐懼,是——他終於看到了他想看的東西。他看著顧衍之流血的手,看著他手裡那支被握住的箭,看著他身後那十二個倒下的人。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顧衍之把箭丟在地上,金屬箭頭碰到水泥地面,發出清脆的一聲噹。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血還在流,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在灰白色的水泥上暈開,像一朵一朵正在綻放的紅花。
宋清墨跑過去,抓住他的手。傷口很深,從虎口到小指根部,整條掌紋被切開了,能看到裡面的肉。她用手按住傷口,想把血壓住。血從她的指縫裡滲出來,溫熱的,黏的,帶著鐵鏽的氣味。
「走。」顧衍之說。他把手從她手裡抽出來,用受傷的那隻手拉著她往外走。血滴了一路,從廠房中央到大門,從大門到停車場,一滴一滴的,像一條紅色的繩子。
謝子京沒有追。他站在廠房中央,看著那條血路,看著顧衍之的背影,看著他受傷的手拉著宋清墨的手。他沒有說話。他身後那十一——十一個?十二個?——人有的站起來了,有的還在地上,誰都沒有追。
車子開出廢棄工廠的時候,宋清墨從背包裡翻出急救包,用紗布按住顧衍之的傷口。他單手開車,左手握方向盤,右手垂在身側,血順著手指往下淌,滴在座椅上,滴在地毯上。她把紗布纏在他手上,纏了一圈又一圈,白色的紗布很快被血浸透了,變成了紅色。她又纏了一層,還是紅了。
「你握住了那支箭。」她說。
「嗯。」
「用手。」
「嗯。」
「箭的速度,你知道有多快嗎?」
顧衍之把車子開上了主幹道。路上車不多,他的車速不快,方向盤很穩。他的左手握方向盤的姿勢和右手一樣穩,像是他本來就是用左手開車的。
「不知道。」他說。
「你不可能用手接住一支箭。」
顧衍之沒有回答。車子開過一個路口,紅燈亮了,他停下來。他把受傷的右手舉到眼前,看著那隻被紗布纏得鼓鼓囊囊的手,紗布還在往外滲血。
「我沒有想。」他說,「手自己動的。」
宋清墨看著他。車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他那隻被血浸透的手上。白色紗布下面的血是紅色的,在陽光裡像一種她從未見過的顏色,不是朱紅,不是暗紅,是一種更亮的、更燙的、像剛剛從心臟裡流出來的紅色。
「你不是普通人。」她說。
顧衍之看著那隻手,看著紗布上不斷擴大的血跡。綠燈亮了,他把手放下,踩下油門。
「我不是。」他說。
這是第一次,他沒有否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