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些了嗎?」她問。
他沒有回答。她轉頭看他,他已經走了。背影在校場的盡頭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了一個黑色的小點。她坐在馬背上,看著那個小點消失在校場的盡頭。風很大,吹得她的騎裝獵獵作響。她把手腕舉到眼前,看著他握過的地方。皮膚上沒有痕跡,但他手指的溫度還在。涼的,涼到骨頭裡。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把那隻手腕貼在臉上。涼的,已經不涼了。但她記得那個溫度。她會一直記得。
第十天,顧衍教她劍術。
不是真的教,是她站在院子裡練木劍的時候,他從屋裡出來,走到她面前,拿走了她手裡的木劍。他把木劍握在手裡,掂了掂。
「太輕了。」他說。
「我力氣小。」
「力氣小不是藉口。」他把木劍還給她,從腰間解下自己的佩劍,連鞘遞給她。「試試這個。」
墨瑤接過去。真劍比木劍重很多,她兩隻手才能握住。她把劍舉起來,手臂在發抖。顧衍站在她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劍尖抬高了兩寸。
「眼睛看劍尖。不要看手。」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在跟她說一個秘密。
她看著劍尖。劍尖在陽光裡反著光,像一顆很小的星星。
「刺。」他說。
她刺了。劍尖向前一送,她的身體跟著往前傾,差點摔倒。顧衍扶住了她的肩膀。他的手很穩,把她的身體按回了原位。
「腳不要動。只動手。」
她又刺了一次。這一次腳沒動,手動了,劍尖穩了很多。
「好。」他說。
他說「好」。一個字。她從來沒有聽他說過「好」。在校場上,他對士兵們說「再來」「快點」「不夠」。他從來不說「好」。但對她說了。
她把劍還給他。他接過去,掛回腰間。
「公主明天還練嗎?」
「練。」
「那臣明天還教。」
他走了。墨瑤站在院子裡,把那把木劍撿起來,握在手裡。木劍很輕,輕得像沒有一樣。但她覺得它比真劍還重。因為他握過它。他握過的地方,木頭的溫度不一樣。不是熱,是另一種感覺,像有人在木頭裡面點了一盞燈,燈不亮,但你知道它在。
她站在院子裡,把那把木劍舉起來,看著劍尖。劍尖在月光裡反著光,像一顆很小的星星。
「刺。」她對自己說。
她刺了。腳沒動,手動了,劍尖穩穩地停在半空中。
她笑了。不是淺淺的笑,是真正的、從心底湧上來的、壓都壓不住的笑。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那顆左眼下方的小痣照得很清楚。她把木劍放下,走進屋裡。素心已經睡著了,打著輕微的鼾。墨瑤躺在床上,把那枚六尾玉珮從腰間解下來,握在手心裡。溫的,和她的體溫一樣,分不清是誰在暖誰。
她閉上眼。黑暗裡,她看到了他的背影。黑色的長袍,沒有佩劍,頭髮披著。他站在井邊,彎著腰,兩隻手撐在井沿上。水從他的指縫流下來,滴在地上。她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她想走過去,從後面抱住他。但她沒有動。她怕一動,他就消失了。
她睜開眼。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涼涼的。她把玉珮貼在胸口,感覺到它的溫度。溫的,和她的心跳同一個節奏。
她睡著了。沒有夢。但黑暗不是空的。黑暗裡有一個人的呼吸聲,很淺,很慢,像一條流得很緩的河。她知道那是誰。不是顧衍之,是顧衍。顧衍在她隔壁的房間裡,睡著了。隔著一堵土坯牆,她聽不到他的呼吸聲,但她知道他在那裡。
她在黑暗裡伸出手,按在土坯牆上。牆是涼的,粗糙的,有稻草的紋理。她的手指順著牆壁慢慢滑下去,停在離地面一尺高的地方。她不知道他的手在不在牆的另一邊。她希望他在。
她把額頭貼在牆上,閉上眼。
「晚安。」她低聲說。
沒有人回答。但牆的那一邊,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也許是他的手,也許是他的肩膀,也許是他翻了一個身。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在。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