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他又說了一遍。這一次語氣不一樣了,不是叫她,是嘆息。
她睜開眼,從他胸口抬起頭。他的臉離她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左眼那道疤的每一條細紋——不是一條直線,是很多條細小的、交錯的、像樹根一樣的線。她用指尖碰了一下那道疤。
「你知道我是誰。」她說。不是問句。
他知道。從第一天就知道了。在校場上,在將台上,在她穿著男裝站在旗桿下面的時候,他就知道了。他從來沒有問過她為什麼要來,為什麼要留下,為什麼要冒著被拆穿的風險。他只是教她劍術,給她藥膏,在半夜把她從趙虎的帳篷前帶走。
他看著她的眼睛。左眼那道疤在燭光裡動了一下,像河流改道了。
「知道。」他說。
「那你為什麼不趕我走?」
他沒有回答。他的手從她的後腦勺滑到她的臉頰,停在那裡。他的手掌貼著她的臉,涼的。她的臉燙,燙得像被火烤過。涼和燙之間沒有隔閡,像冰和水,碰到一起就變成同一種東西。
「因為你走了,沒有人給我煮粥。」他說。
墨瑤的眼淚掉下來了。不是哭,是眼淚自己掉下來的。它們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流,流到他的手指上。他的手指動了一下,沒有縮回去。他把她的眼淚接住了。
她踮起腳尖,把臉埋在他的肩膀上。她的眼淚浸濕了他的衣服,一小塊,濕濕的,貼著他的皮膚。他沒有動。他的手還在她臉上,沒有拿開。
「你上次說我不是最不重要的。」她的聲音悶在他的肩膀上,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那什麼是最重要的?」
顧衍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頭髮。他的呼吸很輕,輕到像怕驚動什麼。
「你。」他說。
一個字。她的心跳停了半拍。她把他的衣服攥緊了,攥得指節發白。
「再說一遍。」她說。
「你。」
她把臉從他肩膀上抬起來,看著他的眼睛。左眼那道疤在燭光裡像一條乾涸的河,但河裡有水了。不是真的水,是他的眼睛在發光。藍白色的,和很久很久以後那扇門的光一模一樣。但現在的墨瑤還不知道那扇門。她只知道他在看她。以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方式——不是將軍看士兵,不是男人看女人,是一個人看另一個人。不是因為她的身份、她的性別、她的劍術。只是因為她是她。
她踮起腳尖,親了一下他的左眼那道疤。嘴唇碰到那條凸起的、白色的、像河流一樣的疤痕。涼的,但涼得很舒服,像夏天把嘴唇貼在冰塊上。他的睫毛顫了一下,掃過她的鼻樑,癢癢的。她沒有退開。她閉上眼,把嘴唇貼在那道疤上,貼了很久。
她睜開眼,退開一步。
「我記住了。」她說。她記住了那條河的形狀,記住了它的溫度,記住了它的味道。鹹的,澀的,像眼淚,但不是眼淚。是他的皮膚,是他的血,是他的命。
顧衍把手從她臉上放下來。他的手指上還有她的眼淚,濕的,涼了。他把那隻手背到身後,握成拳頭。他沒有擦掉那些眼淚。他把它們握在手心裡。
「你該回去了。」他說。
墨瑤退後兩步,轉身走出帥帳。風從河邊吹來,濕的,涼的,吹在她的臉上。她的臉上還有淚痕,被風吹得涼涼的。她用袖子擦了擦,沒擦乾淨。她不在乎。
素心站在帳外不遠處,手裡還端著那碗水。她看到墨瑤出來,迎上去。
「公主——」
「回去。」
她們走回輜重營。路上沒人,火堆已經燒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暗紅色的炭火,一明一暗的,像很多隻正在閉上的眼睛。墨瑤走在前面,腳步還是有些不穩,但她不需要扶。她的身體裡有他的溫度,那些溫度在她的血管裡流動,像一條溫暖的河流。她在那條河裡走著,不會摔倒。
她走進帳篷,坐在鋪上。素心幫她脫了靴子,脫了外衣,把那兩枚玉珮從腰間解下來,放在枕頭旁邊。她把毯子蓋在墨瑤身上,把燈吹滅了。
黑暗裡,墨瑤把那枚懷裡的玉珮拿出來,貼在胸口。溫的,是她的體溫。但她覺得那是他的。因為他把他的那枚給了她。她把兩枚放在一起,握在手心裡。
「他說了。」她對黑暗說。
素心沒有問說了什麼。她大概猜到了。她躺在旁邊的鋪上,把自己的毯子裹緊了一些。
「公主,您開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