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瑤把那兩枚玉珮貼在臉上。一枚在左,一枚在右。左邊那枚是他的,右邊那枚是她的。她把左邊那枚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
「開心。」她說。
素心沒有再問。她閉上眼,睡著了。墨瑤沒有睡。她睜著眼,看著帳頂那個破洞。破洞外面有星星,很多,很亮。她在星星裡面找那顆最亮的,那顆在北方的、從不移動的。它在看著她。她知道。
她把那枚他的玉珮從臉上拿下來,舉到眼前。在黑暗中,玉珮不發光。鳳凰的眼睛那顆朱紅的沁色在月光裡是黑色的,像一滴凝固的血。她用拇指摸了摸那滴血。
「你什麼時候回來?」她問。不是問玉珮,是問他。玉珮不會回答。但他會。也許不是現在,也許不是明天,但他會。在她需要他的時候,他會出現。從趙虎的帳篷前,從帥帳的案後,從黑暗裡。他總是會出現。
她把玉珮貼回胸口。溫的,和她的心跳同一個節奏。她閉上眼。黑暗裡,她聽到了他的呼吸聲。不是真的聽到,是感覺到的。他的呼吸在她的胸口,一起一伏的,像一條很緩的河。她在那條河裡漂流,不知道漂了多久。
她醒了。天已經亮了。陽光照進帳篷,落在她的臉上,暖洋洋的。她坐起來,把兩枚玉珮掛回腰間。一枚在左,一枚在右。
素心不在。她的鋪空著,毯子疊得整整齊齊。墨瑤穿上外衣,穿上靴子,走出帳篷。陽光很亮,她瞇了好一會兒才適應。
顧衍站在帳外不遠處。他穿著那件黑色的窄袖長袍,沒有佩劍。他的頭髮束得很緊,沒有一絲亂髮。他的左眼那道疤在晨光裡像一條金色的河流。他看到她,朝她走過來。他走到她面前,隔著一步遠的距離站住。
「醒了?」他問。
「醒了。」
「頭疼嗎?」
「不疼。」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遞給她。白色的,很小,和之前那個一樣,但瓶身上多了一條紅色的繩子,繫成一個結。
「這是什麼?」
「醒酒的。」
墨瑤接過去,打開瓶蓋。藥味,很濃,苦的。但在藥味的底下,有一層很淡的棗花香。她認得那個味道——邊關的棗花。她把瓶蓋蓋上,把瓷瓶貼在胸口。溫的,不是藥的溫度,是他的體溫。他把藥瓶貼在心口,捂了一整夜。
「謝謝顧將軍。」她說。
顧衍沒有回答。他看著她的眼睛,左眼那道疤在晨光裡動了一下,像河流改道了。
「今天練劍嗎?」她問。
「練。」
「什麼時候?」
「現在。」
他轉身走了。墨瑤跟在他後面。風從河邊吹來,濕的,涼的,吹在她的臉上。她把那個小瓷瓶放進懷裡,貼著心口。兩個人的體溫隔著一個小瓷瓶,碰到了一起。她不知道那算不算擁抱。也許算,也許不算。但她不在乎。她只知道他的體溫在她的心口上,像一個很小的、很燙的、一直在跳的心臟。
她走進校場。顧衍已經站在將台上了,手裡拿著劍。她把懷裡的瓷瓶按緊了一些,然後鬆開手,把劍從腰間抽出來。
「開始。」他說。
她舉起劍。
風從河邊吹來,濕的,涼的。她的劍在風中劃出一道弧線。
她沒有想別的事。只想著他的劍會從哪裡來,她的劍要擋在哪裡。只想著他的眼睛,他的左眼那道疤,那條乾涸的河。河裡有水了。不是真的水,是光。
她的劍和他劍碰在一起。噹的一聲,聲音在校場上迴盪。她把他的劍壓下去,又收回來。他把她的劍挑起來,又放下。他們在校場上練了整個早上。
素心站在校場邊緣,手裡端著一碗熱水。她看著那兩個人,看著他們的劍在空中交錯,看著他們的身影在陽光裡移動。她不知道他們在練劍,還是在跳舞。也許兩個都是,也許兩個都不是。
她把那碗熱水放在地上,轉身走了。她不想打擾他們。她知道自己不應該站在這裡。這裡是他們的地方。不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