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教授也站起來,把手插進褲袋裡。他的眼睛紅紅的,不是哭,是燈光太暗。
「你找到了他,要跟他說什麼?」
她走到門口,換鞋。
「問他怎麼還血。」
她走出門。顧衍之跟在後面。兩個人走下樓梯,走出巷口。上了車,他發動引擎。她靠著椅背,把那枚完整的玉珮從背包裡拿出來,握在手心裡。
「去蒼梧山。」她說。
他沒有問為什麼。他把車子開上主幹道,開上高速。她閉上眼,把那枚玉珮貼在額頭上。她在想風玄子。那個站在火裡、眼睛像無底洞的人。他收集了顧衍十世的血,把它們封在玉珮裡。他讓顧衍帶著玉珮過門,過了十次。他讓顧衍之帶著玉珮長大,等到她來。他等了這麼久,不是為了看門打開,是為了看血還回去。她睜開眼,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
「風玄子,你在哪裡?」
沒有人回答。風從車窗縫隙鑽進來,涼的,乾的。她在那個風裡沒有聞到他的味道。她把玉珮貼回胸口。
蒼梧山還是那座蒼梧山。車子停在山腳下,他們走進樹林。顧衍之走在前面,左手插在褲袋裡,右手撥開擋路的樹枝。他的身體越來越透明了,在月光下像一塊薄冰。她跟在後面,手裡握著那枚完整的玉珮。玉珮在手心裡發燙,在帶路。他們走了很久,走到了那口井邊。
井口的石板還在。她把石板推開,往下看。井裡有光,藍白色的,冷的,像月光。她把繩子綁在樹根上,把另一頭扔進井裡。她先下去。顧衍之跟在後面。兩個人踩在井壁上,一步一步往下滑。滑了很久,滑到了井底。井底有一扇門,木頭的,嵌在石壁裡。門板上有一個凹槽。
她把那枚完整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嵌進凹槽。嚴絲合縫。
門開了。不是一條縫,是整扇門。門向內緩緩打開,沒有聲音。門裡面是一片黑暗。不是沒有光的那種黑,是「光不存在」的那種黑。她站在門口,看著那片黑暗。她的手在發抖。
顧衍之站在她身後,把透明的右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感覺不到,但她知道他在。
「我跟你一起。」他說。
她點頭。兩個人走進門裡。黑暗吞沒了他們。她看不到他,聽不到他,感覺不到他。她只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她把手伸進黑暗裡,想抓住他。抓不到。
「顧衍之。」她喊。
沒有人回答。她站在黑暗裡,把那枚完整的玉珮從門板上取下來,握在手心裡。玉珮在黑暗裡發著光,藍白色的,冷的,像月光。她朝那道光走過去。光越來越大,越來越亮。她看到了他。他站在黑暗裡,身體透明到只剩下骨頭了。白色的骨頭,像玉做的架子。他的心臟還在跳,肺還在呼吸,肋骨一根一根的。他的左眼那圈藍色還在,在黑暗中發著光。
「顧衍之。」
他看著她。左眼那圈藍色亮了一下。
「我聽到有人在喊。」他說。「很多人在喊。他們在喊『瑤』。」
她把耳朵貼在他透明的骨架上。聽到了。不是風聲,是很多人的聲音。他們在喊一個字:「瑤。」不是墨瑤,是瑤。她把手貼在他的心臟上。心臟還在跳,很慢。
「那些人,是你的前世嗎?」
他沒有回答。他把她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的左胸。那裡的心臟是透明的,能看到的。
「他們不是我的前世。」他說。「他們是門。」
她把那枚完整的玉珮貼在他心臟上。玉珮是溫的,他的心臟是透明的。她把耳朵貼上去,聽到了那些聲音。他們在喊她的名字。
「血還於血。」她說。「你的血在玉珮裡。我要把它們還給你。」
她把玉珮貼在他的心臟上,按了很久。玉珮的溫度沒有傳到他的心臟裡,那些紅色的紋路也沒有流進他的血管。她的手開始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