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爸的声音!她拼命往前挣,那两人的手松了点,她趁机往前跑,光越来越亮,刺得她睁不开眼,眼皮像被砂纸磨过,火辣辣的疼。
快醒醒!医生!她动了!
她猛地睁开眼,看见的不是我爸,是医院的白天花板,灯亮得晃眼,吊瓶里的药水滴答滴答往下掉,像在数数。我爸趴在床边,眼睛红红的,胡茬子冒了一脸,看见她醒了,地一声哭出来,像个孩子,肩膀抖得像筛糠。
你吓死我了。。。。。。他抓着她的手,手心里全是汗,黏糊糊的,医生说你大出血,差点没抢救过来。。。。。。我给你烧了三炷香,跟老祖宗求了,说只要你能好,我以后再也不跟你吵架了。。。。。。
她动了动手指,想摸摸肚子,却摸到一片纱布,缠着厚厚的棉花,底下还在疼,钝钝的,像有东西在里面扎根,往骨头缝里钻。肚子是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什么,风一吹就能听见响。
小宝呢?她问,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想看看他。
我爸的脸白了白,别过头去,没说话。他的手在发抖,抓着她的手越来越紧,指甲都快嵌进她肉里了。窗外的天阴沉沉的,有片雪花飘在玻璃上,很快化了,像滴眼泪。
病房里的阳光很好,第二天就出太阳了,透过窗户照在地上,像块金子。可她总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像刚从雾里走出来,身上盖着三床被子都没用。
我看见他了,她拉着我爸的手,眼泪掉在被子上,洇出一小片湿痕,在那扇门后面,他在哭,他等我呢。。。。。。他是不是怪我?怪我没把他生下来?
我爸没说话,只是抱着她,肩膀抖得厉害。后来她才知道,她昏迷了两天两夜,医生下了三次病危通知,说能不能挺过来,全看她自己的造化。我爸就在病房外的走廊里蹲了两天两夜,烟抽了一地,鞋底子都磨平了。
从医院回家那天,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雪。我爸背着她,走在土路上,脚底下的泥咕叽咕叽响,没到脚踝。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时,她听见树后面传来的声,像小猫在哭,细细的,带着委屈。
你听见没?她拍了拍我爸的肩膀,声音发颤,是小宝吗?
我爸停下脚步,侧着耳朵听了听,眉头皱起来,额头上的青筋突突跳:啥都没有,风响吧。这树窟窿大,风一吹就跟哭似的。他说着,还捡起块石头扔过去,的一声,惊飞了树上的麻雀。
可她听见了,就是小孩的哭声,就在树后面,贴着地皮钻出来,好像还说了句,气若游丝的,像根羽毛搔在心上。她把脸埋在我爸的背上,眼泪掉在他的棉袄上,很快被棉花吸了进去。
回到家,炕是空的,以前给小宝准备的小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炕角,蓝底白花的,是她亲手缝的,花是用红线绣的,针脚密密的。她看着那被子,眼泪又掉下来,肚子突然疼了一下,像有小手在里面抓,轻轻的,却钻心得疼。
他跟着回来了。她跟我爸说,声音发颤,牙齿打颤。
我爸的脸白了,赶紧去灶膛里烧了把艾草,烟呛得人睁不开眼,他举着艾草在屋里转,嘴里念叨着:小宝啊,听话,你先去该去的地方,等你妈好了,咱给你多烧点纸。。。。。。烟钻进炕洞,地响,像有东西在里面躲。
可那哭声就没断过。
夜里她总睡不安稳,刚合上眼,就听见炕头传来咿咿呀呀的哼唧,像刚出生的婴儿在找奶吃,带着股急切。她一骨碌爬起来点灯,油灯昏黄的光打在空荡荡的炕角,小被子还安安静静地叠在那里,连个影子都没有。可一关灯,那声音又缠上来,贴着她的耳朵,软乎乎的,带着点奶腥味,像刚吃过奶的小嘴在呼气。
是小宝吗?她试探着问,声音在黑夜里发飘,像根线,妈在这儿呢,你别怕。
哭声停了,过了会儿,像是有个软乎乎的小东西蹭她的手背,凉丝丝的,像沾了露水的棉花。她想抓住,手一捞却什么都没有,只有满手的寒意,顺着胳膊往心里钻。
我爸被她折腾得也睡不好,眼圈黑得像熊猫。他找来村里的老神婆,神婆快八十了,眼睛快瞎了,走路得人扶,可据说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神婆拄着根拐杖,围着屋子转了三圈,拐杖头在地上敲出的响,像在数数。她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像蚊子哼哼,最后指着炕角说:这娃子心重,没走干净,是舍不得你呢。他怕黑,也怕你忘了他。
神婆用红线缠了个小布人,有巴掌那么大,说是能替小宝受香火,塞进炕洞,又在门口烧了纸钱,说这样能让娃子知道,家里人记着他,让他安心走。可没用,那天晚上哭声更厉害了,像是受了委屈,地哭,震得窗纸都发颤,炕洞里面还传来的响,像小拳头在捶土坯。
她捂着心口掉泪:妈知道你委屈,妈也想你啊。。。。。。话没说完,就听见柜子上的搪瓷碗响了一声,是她白天给小宝准备的空奶碗,白瓷的,上面印着朵小红花。现在那碗居然自己转了半圈,碗沿对着她,像在要奶吃。她看着那碗,突然想起怀小宝的时候,总梦见自己抱着个白白胖胖的娃娃,正用这只碗给他喂奶,娃娃吃得吧唧响,嘴角沾着奶渍。
从那以后,她每天晚上都会往那只搪瓷碗里倒点温水,放在炕角。第二天早上起来,碗总是空的,碗底还沾着点湿痕,像被舌头舔过。我爸说她是看花了眼,可她知道不是,那湿痕的形状,像个小小的嘴印。
日子久了,她倒也慢慢习惯了。听见哭声,就披件衣服坐起来,对着炕角说说话,说今天菜园里的茄子结了几个,紫莹莹的,像抹了油;说隔壁家的小狗下了崽,毛茸茸的,有一只是黑色的,跟她小时候养的那只一样;说爸又抽烟被她骂了,他耷拉着脑袋的样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说着说着,哭声就小了,像个听话的娃,乖乖听着,偶尔还会传来一声,像在应和。
有天夜里,她梦见自己又走进了那片雾里,还是满地黄白的纸钱,纸帆在风里飘。可这次没看见黑褂子和房子,只看见个小小的影子,背对着她,蹲在地上玩纸钱。那影子穿着件小褂子,蓝底白花的,正是她缝的那件小被子改的。
小宝?她轻声喊,心怦怦直跳,像要跳出嗓子眼。
影子回过头,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双眼睛,亮得像星星,闪着光。他朝她伸出手,小小的,肉乎乎的,掌心朝上,像在要东西。她赶紧跑过去想抱他,可脚像粘在地上,怎么也挪不动,急得眼泪都掉了下来。
妈。。。。。。影子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像含着块糖,甜丝丝的。
她眼泪哗哗地流,使劲往前挣,手指都抠进了地里的纸钱里。就在快碰到他手的时候,眼前突然亮了,是我爸在摇她:做噩梦了?哭啥呢?枕头都哭湿了。
她坐起来,摸了摸炕角,小被子上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小小的脚印,浅得像露水打出来的,一摸就没了。可那形状,跟她梦见的小脚丫一模一样,五个小小的脚趾印,清晰可见。
从那以后,哭声渐渐少了。偶尔在阴雨天,她还能听见炕角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像小孩在翻东西,可等她过去看,什么都没变,只有那只搪瓷碗,会悄悄挪个位置,对着门口,像在盼着谁来。她知道,小宝是真的要走了,像神婆说的,知道家里记着他,就安心了。
去年清明,她去给小宝上坟(那座小小的土坟,是她让我爸在菜园角落堆的,插了根红布条,风吹着布条哗啦啦响,像在跟她打招呼),发现坟前的泥土松松的,像被什么小动物刨过,还留着几个小小的爪印。她蹲下来,用手扒了扒,里面露出个东西——是个用红绳缠的小布人,正是当年神婆塞进炕洞的那个,布人手里,还攥着半片她缝小被子时掉的蓝布角,上面绣着的小红花,还鲜艳着呢。
风从菜园里吹过,带着油菜花香,暖洋洋的。她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笑,软软的,像春风拂过麦苗,轻轻的。她回过头,阳光正好,金晃晃的,什么都没有,只有蝴蝶在花丛里飞,蓝的,白的,像小帆在飘。
她笑了,抹了把眼泪,对着空气说:走吧,小宝,妈好好活着呢,看着你姐长大,给她找个好人家,你也去该去的地方吧,那儿有暖和的太阳,有你爱吃的奶。。。。。。
那天晚上,她睡得特别沉,没听见任何声音。炕角的小被子,第二天早上被她叠得整整齐齐,收进了箱子最底层,上面压着她给我缝的新棉袄。
今年春天,我出嫁那天,她打开箱子取小被子,想给我压箱底。箱子里,那蓝底白花的小被子上,整整齐齐摆着五粒麦粒,金灿灿的,像五颗小珍珠。她拿起麦粒,突然掉了眼泪,笑着说:这娃,还知道给你姐送嫁妆呢。
风从窗户吹进来,掀起窗帘的一角,像只小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