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你怎么知道?”我从没跟他说过灰灰的腿有伤。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猜的。我以前见过一只流浪猫,后腿也是瘸的,跟你说的很像。”
理由很牵强,可我没证据反驳。
那天晚上,他走后,我坐在沙发上,越想越不对劲。他看我的眼神,有时候会突然变得很专注,绿幽幽的,像……像灰灰的眼睛。他走路的时候,偶尔会微微晃一下,像灰灰那条瘸腿没好利索时的样子。
还有一次,我们在公园散步,一只流浪猫从旁边跑过,他突然停下脚步,蹲下去,学了声猫叫,不是那种夸张的“喵喵”声,而是很低沉的“呜呜”声,和灰灰警告我时的声音一模一样。
那只流浪猫居然停下了,对着他弓起身子,毛发倒竖,像见了鬼一样。
我想起王师傅的话——“他身上有和你家猫一样的气”。
冷汗瞬间浸湿了我的后背。
陈默对我越好,我越觉得害怕。他知道我所有的喜好,包容我所有的脾气,甚至连我半夜会醒、喜欢蜷缩着睡觉这些小习惯都了如指掌。这不是默契,这像……像他本来就住在我心里,看着我过了一天又一天。
那天晚上,他留宿了。我躺在床上,背对着他,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却怎么也睡不着。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像只猫。
突然,他翻了个身,胳膊搭在我腰上,手心滚烫。“怎么还没睡?”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呼吸拂过我的后颈,像有温热的绒毛蹭过。
我浑身一僵,不敢回头。“有点热。”
他没说话,只是把胳膊收得更紧了些。黑暗里,我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音里藏着一种说不出的委屈,像灰灰被我误踩了尾巴时的呜咽。
后半夜,我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又回到了那个飘雪的高速路口,灰灰浑身是血地朝我跑来,我伸手去抓,却抓住了一只温热的手。抬头一看,陈默站在雪地里,眼睛绿得吓人,他笑着说:“你看,我找到你了。”
我惊叫着醒来,发现陈默正坐在床边,借着月光看着我,眼神亮得惊人。“做噩梦了?”他伸手想摸我的脸,我猛地躲开,后背撞在墙上,疼得发麻。
“你到底是谁?”我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叶子,“你怎么知道灰灰的腿不好?你怎么会学它的叫声?你……”
他脸上的温柔一点点褪去,嘴角却还勾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我是谁?”他歪了歪头,像只困惑的猫,“我是灰灰啊。”
“你胡说!”我抓起枕头砸过去,“灰灰已经死了!”
“我是死了啊。”他接住枕头,轻轻放在旁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我放心不下你。看着你一个人哭,一个人对着空碗发呆,我……”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我舍不得走。”
他站起来,走到月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像只弓着背的猫。“王师傅说,我执念太深,入不了轮回。除非……”他看向我,眼睛里闪着偏执的光,“除非能一直陪着你,直到你不需要我为止。”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孔,此刻却重叠上灰灰的影子——一样的执着,一样的眼神,一样的……把我当成了全世界。
“所以你就变成人?”我捂住嘴,眼泪止不住地流,“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吓人?你这是……”
“我只是想保护你。”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像灰灰以前那样,用额头轻轻蹭我的膝盖,“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我会像以前一样乖,不吵你,不闹你,就看着你,好不好?”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乞求,和那天拦着我不让上高速时的焦急,一模一样。
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这算什么?一场跨越生死的守护?还是一场无法摆脱的纠缠?
窗外的月光白得像雪,照在他身上,仿佛能看见一层淡淡的灰影在他轮廓边流动。我突然想起王师傅说的“猫换命”,原来他换的不是一时的平安,是想换一辈子的陪伴。
“陈默,”我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得厉害,“人猫殊途,你这样……是不对的。”
他抬起头,眼睛里的绿光暗了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那我该怎么办?”他抓住我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让我看着你再遇到危险?看着你嫁给别人?我做不到。”
“我救你,不是为了让你变成这样缠着我。”我用力抽回手,“灰灰,你该走了。去你该去的地方,别再守着我了。”
他愣住了,像是没听懂“灰灰”这两个字。过了很久,他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你还是第一次这么叫我。”他站起身,往门口走,背影在月光里晃了晃,像随时会散掉,“我知道了。”
门“咔哒”一声关上,屋里又恢复了寂静。我瘫坐在地上,眼泪掉得更凶了。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陈默的东西都不见了,像是从没出现过。只有阳台上的藤椅上,多了一撮灰扑扑的猫毛,和那个装着艾草的布袋放在一起。
王师傅说对了,他是良缘,也是孽缘。他用命换了我的命,又用执念换了一段短暂的陪伴。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陈默。只是偶尔在夜里,会听见阳台上传来轻微的“呼噜”声,像有只猫蜷在藤椅上,静静地看着我。
我知道,他还没走。
或许,他永远都不会走了。就像那撮猫毛,永远粘在我的衣服上,永远留在我的命里,成了一道擦不掉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