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瞻。”王安石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三年不见,清减了许多。”
“丁忧守制,不敢不瘦。”
王安石的目光闪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尊公《太常因革礼》可曾编完?”
“编完了。”苏轼说,“舍弟与我合力编纂,已誊清待刊。”
“好。”王安石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子瞻既已除服,当以国事为重。如今朝廷励精图治,正是用人之际。你在史馆多年,见识广博,若肯同心协力——”
“先生,”苏轼打断了他,语气温和但坚定,“朝廷用人之际,苏轼不敢后人。但‘同心协力’四字,须得先问一句——同的是什么心,协的是什么力?”
王安石的目光一凝,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子瞻,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有力,“你看不惯新法推行中的种种弊端,觉得我操之过急,对不对?”
“先生既然知道,那苏轼就不藏着掖着了。”苏轼迎上他的目光,“新法立意虽善,但推行之速,前所未有。官吏从中上下其手者比比皆是,百姓未蒙其利先受其害。先生难道没有看到吗?”
“我当然看到了。”王安石的声音骤然提高了几分,随即又压了下去,“子瞻,你告诉我——你要我怎么办?等各级官吏都变成清官廉吏再变法?等天下百姓都富足了再改革?本朝立国百年,积弊如山,若不用猛药,何以除沉疴?那些反对变法的人,有几个是真正心忧百姓的?他们不过是怕变法损了他们的既得利益罢了!”
他顿了顿,又说:“至于推行中的弊端——那是人病,不是法病。不能因为吃饭噎着了,就从此不吃东西。”
苏轼沉默了一会儿。王安石说的并非全无道理,他不得不承认。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不对,还是不对。问题不仅仅出在执行上,更出在那些法令本身。青苗法将官府变成了放贷的商人,与民争利;免役法将差役折成现钱,看似公平,实则加重了贫户的负担;均输法让官府直接参与贸易,扰乱了正常的市场秩序。这些法令的根本逻辑是——朝廷要与百姓争利。
“先生,”他最终说,“苏轼以为,富国之道,不在于朝廷多取,而在于百姓有余。百姓有余,国用自足。若朝廷以商贾之道治天下,则朝廷与商贾何异?”
王安石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子瞻,”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失望,“你学问是好的,但你读的圣贤书太多了——多到看不清眼下的世道。你不妨去州县看一看,看看本朝的积弊有多深,再来与我讨论变法的事。”
说完,他拂袖而去。紫色朝服在廊下的阴影中一闪,便消失在拐角处。
苏轼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悲凉。他不是不知道本朝的积弊有多深——他在凤翔做过签判,亲眼见过地方政务的千疮百孔;他在史馆读过历代的典章制度,深知本朝立国百年,许多制度已经名存实亡。正因为他知道,他才更清楚一件事:积弊越深,越不能操之过急。
可王安石不听他的。或者说,王安石的心里已经装不下不同的声音了。
与王安石的不欢而散只是开始。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苏轼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这座京城中的尴尬处境。
神宗皇帝对他的才华是赏识的。这倒不是他自我感觉良好——熙宁二年正月,他上了一道《议学校贡举状》,就王安石改革科举一事提出异议。
说起来,这件事的起因并不复杂。王安石认为科举考试中的诗赋一科毫无实用价值,主张罢黜诗赋,改试经义与策论。他的理由是:诗赋不过是雕虫小技,与国家治理无关,不如考察士子对经义的理解和对时务的见解。
苏轼不同意。
他在《议学校贡举状》中写道:“自唐至今,以诗赋为名臣者,不可胜数。”诗赋虽然看似无用,但它能考察一个人的才情、学养与胸襟气度。一首好诗,需要在极短的时间内调动大量的典故、语汇和意象,还要合乎格律声韵——这本身就是一个复杂的系统工程,能够做好这件事的人,至少说明他的思维敏捷、学养深厚。
更重要的是,诗赋有一个无法替代的好处:它很难靠死记硬背来应付。而经义策论虽然听起来更实用,但如果只考经义,反而容易滋生死记硬背、穿凿附会之风——因为经义的解释有标准答案,士子只需背诵注疏即可,哪还管什么独立思考?
这道奏疏递上去之后,神宗皇帝十分重视。他派人传旨,召苏轼入宫问对。
那是一个春日的午后。阳光从大殿的雕花窗棂间漏进来,在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神宗赵顼坐在御案后,比苏轼想象中更加年轻——不过二十出头,面皮白净,眉目清秀,一双眼睛透着少年天子特有的锐气与好奇。
“苏轼,”神宗开门见山,“你的奏疏朕看了。你说科举不可罢诗赋,朕想听你当面说说。”
苏轼行礼如仪,然后将奏疏中的观点又详细阐述了一遍。他说得不疾不徐,引经据典,有理有据。说到最后,他又加上了一段奏疏中没有写的话。
“陛下,臣以为国家取士,首重器识,次及文章。诗赋虽小道,然能观一人之性情气度。性情厚者,为政多仁;气度宏者,临事不乱。若专考经义,则只能取记诵之才,不能得通达之士。此其一也。其二,变法之举,当渐而不当骤。科举取士之法沿用百年,骤然革除,恐使天下士子惶惶不知所从。臣斗胆直言,伏望陛下详察。”
神宗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在殿所有人大感意外的举动——他从御案后站起来,走下丹陛,来到苏轼面前,亲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爱卿所言,朕深以为然。”神宗的目光中带着一种真切的欣赏,“朕读你的文章已经很多年了。当年你应制科试,那篇《策论》朕还是太子时便反复诵读。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苏轼连忙躬身逊谢。神宗又说:“朕欲擢你为知制诰,入直禁中,参与机要。你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殿中陪侍的几位近臣脸色都变了。知制诰是天子的机要秘书,负责起草诏令,虽品级不算最高,但位置极其要害——天天陪在天子身边,起草圣旨,参与决策,是名副其实的“天子私人”。这个位置一旦坐上去,前途不可限量。
苏轼自己也大感意外。他正准备逊谢,忽然听到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