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内侍匆匆入殿,在神宗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神宗微微皱眉,挥手让内侍退下,然后对苏轼说:“爱卿且先退下,此事改日再议。”
苏轼退出大殿,走下台阶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紫色朝服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那身影走得很急,衣袂带风,正是王安石。
他不知道王安石进殿后和神宗说了什么。他只知道,三天后,吏部送来的告身上写着的官职不是“知制诰”,而是“直谏院”——一个品级更低的言官职位。
又过了两个月,连这个言官也没让他当安稳。一纸调令下来,改任国子监考试官。
再后来,又改任开封府推官。
短短半年之内,他的官职换了三次,一次比一次远离权力中心。开封府推官——这个职位听起来不低,实际上是开封府尹的属官,每日处理的都是京畿地区的刑名案件和民事纠纷,琐碎繁冗,与朝廷的大政方针几乎没有任何关系。
是谁在背后运作,他心里一清二楚。
“才高而所学不正。”——这是王安石对他的评价。据苏辙从御史台打听来的消息,王安石在神宗面前直言:“苏轼之才,一时无两。然其学不正,若使在左右,恐为异论所惑,有累新政。”
“学不正”——这三个字像一根刺,扎在苏轼心里。什么叫“学不正”?不就是不同意你的变法吗?什么时候“正”与“不正”,竟由一个人说了算了?
他没有把这份愤懑说出口。开封府推官就开封府推官吧,既然坐到了这个位置上,那就把分内的事做好。
于是,熙宁二年(1069年)的夏天到秋天,苏轼在京城的身份是一名埋头案牍的推官。他每天处理堆积如山的案卷,审阅各种田产纠纷、婚姻争讼、债务诉讼。开封府是天下首善之区,案件又多又杂,他从早忙到晚,常常回到家时已是深夜,王润之给他留的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
但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他亲眼看到了新法在基层推行时的真实面貌。
青苗贷款的摊派,他在案卷中看到了。多少农户因为还不起青苗本息,被迫将祖传的田产低价变卖,买主大多是当地的大户豪强——那些人有的是办法让官府站到自己一边。均输法的扰民,他在百姓的诉状中看到了。官府的船队垄断了漕运,多少世代以航运为生的船户失业破产,流落街头。免役法的弊端,他在走访中看到了。原来只需轮流服役数日的乡户,如今要缴纳高额的免役钱,许多贫户交不起,只好举家逃亡,田地抛荒。
这些触目惊心的事实,让他再也不能保持沉默。
这年冬天,神宗下了一道旨意:减价收买浙灯,供宫中元宵节使用。所谓“浙灯”,是两浙路出产的一种精工花灯,制作考究,造价不菲。往年宫中采购浙灯,都是照市价给付,今年却下旨减价——说白了,就是让官府用低于市场价的价钱强行购买,差价由灯户自己承担。
这本来不是什么大事。比起青苗免役那些震动天下的大法,几千盏花灯不过是芝麻绿豆的小事。但苏轼看到这道旨意的时候,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可遏制的冲动。
他想起自己在开封府处理过的那些案件——多少小商小贩被官府的各种名目盘剥得倾家荡产,多少手艺人因为朝廷的一道命令而断了生计。浙灯虽然只是几千盏灯,但它的背后是几千个靠制灯为生的家庭。朝廷一声令下减价收购,这些人的日子还怎么过?
当晚,他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王润之端茶进来的时候,看见他正对着一张空白的奏稿出神,笔握在手里已经很久了,却一个字都没有写。
“夫君在写什么?”她轻声问。
“我在想,”苏轼说,“该不该写。”
王润之放下茶盏,在他对面坐下。她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等着。她知道丈夫的脾气——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朝廷要减价买浙灯。”苏轼终于开口了,“这是与民争利。几千盏灯,对朝廷来说不过是省下几百两银子,但对制灯的匠人来说,那是他们一冬的口粮。如果连这种小事我都袖手旁观,那我还有什么资格批评新法?”
“那就写。”王润之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苏轼看了她一眼。烛光下,她的面容温润如玉,目光里有一种朴素而笃定的信任。那是和王弗不一样的眼神——王弗会和他讨论利弊得失,会提醒他言辞不要太尖锐,会和他一起分析对方的可能反应。而王润之不会这些。她只会用一种最朴素的方式告诉他:你做你认为对的事,无论结果如何,我都站在你这边。
他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
那篇奏疏不长,不过数百字。他写道:“陛下以灯火之费为小,臣以民生之苦为大。今减价收买,朝廷所省不过数百缗,而失业之民、破产之户,所失何止千百缗。朝廷与民争此小利,失者民心也。”他写得很克制,没有激烈的言辞,只是把灯户的处境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末了又附上一句——“臣知此事甚微,然恐四方闻之,谓陛下吝于与民,非社稷之福。”
写完之后,他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他添上了奏疏的名字——《谏买浙灯状》。
第二日,他将这道奏疏递了上去。同僚们知道后,有的替他捏了一把汗,有的暗笑他不识时务——这种小事也值得上疏?就不怕触怒天子?
三天后,宫中传出消息:神宗皇帝览奏后,当即下诏,停止减价收购浙灯,仍旧照市价给付。
消息传来的时候,苏轼正在开封府的签押房里翻阅案卷。一个同僚跑进来,满面笑容地向他道贺。他放下案卷,愣了好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神宗纳谏了。这让他看到了希望。
原来天子并非不能纳谏,原来直言进谏并非全无用处。他的心热了起来。既然一道小奏疏能够挽回一件弊政,那如果他把新法的种种弊端系统地写成一道万言书,是不是也能让天子有所醒悟?
那天晚上回到家中,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陪苏迈读书,而是把自己关进了书房。王润之隔着门缝看了一眼,见他铺开了一卷长长的白纸,正在聚精会神地写着什么。她没有打扰,只是轻轻把门带上,又在门口放了一壶热茶。
他写了整整三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