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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初识风波恶(第4页)

白天,他在开封府处理公务;夜晚,他在书房里伏案疾书。他把自己这些年在地方上的见闻、在史馆中的研究、对历代兴衰治乱的思考,以及对新法各项政策的具体分析,一条一条地写了下来。他写得极其认真,每一个论点都要反复斟酌,每一个例证都要再三核实。有时候为了一个字的取舍,他会沉吟半日;有时候写到痛切处,笔锋如刀,墨迹力透纸背。

苏辙来看过他几次,每次都发现兄长的眼睛更红了,脸颊更瘦了。他劝他注意身体,苏轼只是摆摆手,说:“让我写完。”

熙宁三年(1070年)正月,这篇奏疏终于完成了。苏轼给它取了一个朴素的名字——《上神宗皇帝书》。

洋洋洒洒近万言,他的核心观点概括为三句话:结人心、厚风俗、存纪纲。

“结人心”,就是朝廷的每一项政策都要考虑到民心向背。新法固然是为了富国强兵,但如果推行过急、执行过苛,失了民心,那再好的法令也会变成害民的苛政。“厚风俗”,就是朝廷要以仁义教化天下,而不是以利禄驱使百姓。朝廷如果带头与民争利,那民间的淳朴风俗就会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唯利是图的世风。“存纪纲”,就是要维护朝廷的言路畅通和制度的稳定,不能让一个人或几个人的意志凌驾于朝廷的纪纲之上——这已经是在委婉地批评王安石专权了。

奏疏递上去之后,朝野震动。

不是因为神宗看了——事实上,没有人知道神宗到底看没看完这篇万言书——而是因为这篇文章本身的力量太大了。它逻辑严密,气势磅礴,将新法的问题一层一层剖析得清清楚楚。有人读后拍案叫绝,私下传抄,一时洛阳纸贵;有人读后勃然大怒,认为这是一篇“大逆不道”的文字,是对变法的全面攻击。

王安石当然属于后者。

据后来从内廷传出的消息说,王安石读到这篇奏疏时,气得双手发抖,将茶盏摔碎在地上。“苏轼!苏轼!”他连声叫着这个名字,咬牙切齿,“始谓其才可用,今观其心,实乃变法之贼!”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在任何场合提过“起用苏轼”这四个字。

奏疏如石沉大海,神宗没有任何表示。苏轼等了又等,等到正月过去了,二月过去了,三月过去了,宫中始终没有传出任何回音。

他开始明白,那道《谏买浙灯状》之所以能打动神宗,是因为神宗心里本来就认为那件事做得不对,他的奏疏不过是给了天子一个台阶下。而这篇万言书触动的,是神宗与王安石正在全力推行的国策——是这二人心中不可动摇的根本大计。他的万言书写得再好,也不可能让天子改变整个变法的方向。

想通这一点的时候,他正独自站在开封府衙门的院子里。四月的汴京,柳絮纷飞,像是下了一场不合时宜的雪。他伸手接住一团柳絮,看它在掌心里轻轻颤动,然后被一阵风吹走了,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团柳絮。

风平浪静的日子里,他可以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做一个默默无闻的推官,审审案卷,判判官司,了此一生。可他不甘心。他有满腹的才华,有一腔的抱负,有父亲临终前的嘱托,有自己对天下苍生的承诺。他要做事,要做一番利国利民的事业。

可在这座京城里,他连说话的地方都没有了。

那封万言书在朝野间引起的波澜尚未平息,风暴便来了。

熙宁三年八月,知杂御史谢景温上疏弹劾苏轼,指控他“丁忧归蜀途中,借扶柩之名,贩运私盐,夹带禁物,以谋私利”。

消息传到苏轼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开封府大堂上审一桩田产纠纷。一个书吏匆匆走进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他手中的惊堂木顿在半空,然后缓缓放了下来。

“退堂。”他说。声音很平静,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能听出那平静之下的什么东西——像是冰面下即将崩裂的暗流。

他回到后堂,关上门。然后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很久,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贩运私盐。夹带禁物。谋私利。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剜在他心上。

他想起治平三年那个夏天,他扶柩归蜀的漫漫旅途。两具棺木,数千里路,风吹雨打,日夜兼程。每过一处驿站,每换一次舟车,他都要在棺前默立片刻,向父亲和王弗报备行程。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那种生不如死的煎熬,如今竟被人拿来当作政治攻讦的材料——说他借扶柩之名,行贩私之实?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将桌上的砚台狠狠砸在地上。

砚台碎成几块,墨汁四溅,溅上了他的衣襟,溅上了墙壁,溅上了那卷尚未写完的案卷。他站在那里,双手撑着桌沿,胸口剧烈起伏。门外有人敲门,是王润之的声音,带着焦急。他没有应答。

许久,他缓缓蹲下身去,将碎砚一块一块地捡起来。砚台是眉山带出来的老物件,用了十几年,边角已经磨得光滑如玉。王弗研过它,父亲用过它,他带着它从眉山到汴京,又从汴京回到眉山,再带着它第三次出川。如今它碎了,像他在这座京城中的处境一样——碎得干干净净。

他握着那些碎片,手心被锋利的断茬割破了,鲜血沿着掌纹蜿蜒而下,滴在地上,和墨汁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血,哪个是墨。

当天晚上,苏辙赶来了。

他进来的时候,苏轼正在书房里坐着,手上缠着白布,血已经洇透了。王润之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显然刚刚哭过。她看见苏辙,像看见了救星一样,小声说:“二叔,你劝劝他。”

苏辙点点头,走进书房,在兄长对面坐下。

炉火烧得很旺,两个人沉默着坐了很久。

“谢景温的弹劾,”苏辙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是王安石授意的。”

苏轼没有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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