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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初识风波恶（第6页）

那时候他觉得这不过是一首应景之作，有些文人的感伤，有些少年的为赋新词强说愁。他哪里想得到，那几句诗竟成了一生的写照。

他如今就是那只飞鸿。他曾在汴京的雪地上留下过指爪——那些文章，那些奏疏，那些在朝堂上发出的声音。可雪是会化的。等雪化了，那些痕迹就会消失得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下。而他这只飞鸿，还要继续往南飞，飞到杭州，飞到更远的地方，一直飞到再也飞不动的那一天。

“那时候我们还年轻。”苏辙说。

“现在也不老。”苏轼笑了笑。他重新在苏辙对面坐下来，端起酒杯。酒已经凉了，他一饮而尽。

“子由，”他说，“我去杭州之后，你在京城好好做你的事。新法的事，能说就说，不能说就忍。不要学我。我这个人，一辈子改不了的毛病就是嘴太直。你比我聪明，应该懂得审时度势。”

苏辙摇头：“哥，你若改了这毛病，就不是我哥了。”

苏轼没有说话。他把酒壶重新放在炉火上温着，蓝色的火苗舔着壶底，发出轻微的嘶嘶声。窗外雪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个天地都染成白色。

他想起王弗。想起她在凤翔时对他说过的话——“你的性子太直，锋芒太露，不是坏事，但会让你吃亏。”那时候他不以为然，觉得年轻人就该有锋芒。如今王弗的话全都应验了，可她却不在了。

他又想起父亲。想起父亲临终前把那卷残稿交到他手上，说“不管遇到什么，不要忘了当初为什么读书”。他没有忘。即使被诬告，即使被排挤，即使被赶出京城，他也没有忘记自己为什么读书、为什么做官。不是为了功名利禄，是为了做点事情。

可是父亲，您没有告诉我，坚持做对的事情，原来要付出这样大的代价。

天快亮的时候，苏辙告辞了。他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望着兄长。

“哥，”他说，“保重。”

“你也是。”

门关上了。苏轼独自坐在书房里，听着苏辙的脚步声在雪地上渐渐远去。炉火已经快要熄了，只剩下几块暗红色的炭在灰烬中明明灭灭。他没有添柴，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那最后的火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雪停了。

晨曦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是晴了。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背，走到院子里。积雪覆盖了一切——屋顶、树枝、石阶，世界变成了纯白的一片，干净得不像是真的。几个仆人已经开始扫雪了，扫帚在雪地上刷出沙沙的声响。王润之站在廊下，正指挥着仆人们把行李搬上马车。苏迈背着一个包袱从屋里跑出来，脸蛋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

“爹！”他跑到苏轼面前，仰起脸来，“我们这就走吗？”

“这就走。”苏轼蹲下身，替儿子紧了紧衣领。苏迈的眼睛亮晶晶的，对即将到来的远行充满了孩子气的好奇与期待。他还不知道这一次离京意味着什么——在他小小的世界里，杭州只是一个地名，一个有西湖、有荷花、有很多好吃东西的地方。他不知道父亲是被排挤出京的，不知道那些大人们之间正在发生着怎样残酷的斗争。

也许不知道更好。苏轼想。至少现在，让他开开心心的。

马车备好了。王润之扶着苏迈上了车，然后自己也坐了进去。苏轼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宅院——这是苏辙在京中的宅子，他们借住了将近一年。院子里的那棵枣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上积着雪，像一树梨花。

他翻身上马，拉了拉缰绳。

“走吧。”他说。

马车缓缓驶出巷口，拐上了御街。雪后的街道还很冷清，偶尔有几个早起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对这支小小的队伍毫不在意。没有人知道，那个骑着瘦马、穿着旧袍、面容消瘦的年轻人，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诗人之一。也没有人知道，他是刚刚在一场政治斗争中被击败的失败者，正在离开他曾经无限向往的权力中心，前往一个陌生的南方城市。

他自己也不太清楚，此去杭州，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他只知道，他要在那里待上至少三年。他要在那里埋头做事，为百姓实实在在地做一些好事。他要积蓄力量，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重新发出自己的声音。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马队驶出了南薰门，汴京的城墙在身后渐渐远去。

苏轼没有回头。

他策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脊背挺直，目光平视着前方。他穿了一身深蓝色的棉袍，外面罩着一件半旧的玄色披风，是王润之临行前硬给他加上的。冷风吹起披风的一角，猎猎作响。他一手挽着缰绳，一手不由自主地探入怀中，指尖触到一只巴掌大小的木匣。

那木匣是眉山老宅里的旧物，木纹细密，边角被磨得圆润发亮。匣中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把梳背上刻着歪扭兰花的木梳、一方摔碎又被仔细粘好的砚台。还有一首词。那首词写的是一个梦——梦里他回到了眉山，看见一个女子在小轩窗前梳妆。他走上前去，想要说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千行。

那首词的开头是：“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他还没有把它拿给任何人看。也许以后也不会。有些东西，注定只能永远锁在一只小木匣里，压在行囊的最底层，陪着他走过一程又一程的山水。

但此刻，在这条离开汴京的雪路上，在漫天漫地的素白与寂静中，他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从未觉得自己离她这样近。

马车队伍渐行渐远。在天地相接的那一线，那座庞大帝国的都城，终于变成了一个渺小的黑点。

雪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