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自行车计划(中章)
1940年6月6日,18:45,法国,索姆河防线北岸,英军第51高地师临时指挥帐篷。
帐篷內的空气有些压抑而古怪。
这里坐著五个男人,而他们將决定手下一万六千人的生死。
坐在长条行军桌左侧的,是第51师下辖的三个主力旅的指挥官:第152,第153,第15
4步兵旅旅长。
这三位准將都是典型的旧时代英军职业军官:留著修剪整齐的八字鬍,穿著即便在撤退途中也熨烫平整的呢子军服,领口的红边领章在昏暗的煤油灯下透著一股维多利亚时代的僵硬与傲慢。
而在长桌的顶端,坐著师长维克多·福琼少將。
少將並没有像往常一样滔滔不绝。他沉默地坐在那里,手里紧紧攥著一个茶杯。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侧脸颊上那道清晰可见、正在逐渐淤血红肿的掌印。
那是权威被击碎后留下的图腾。
这道掌印让在场的三位准將感到坐立难安。他们时不时用余光瞥向坐在长桌右侧、那个正在用一把德制刺刀挑开午餐肉罐头的年轻人。
亚瑟·斯特林。
他此刻的装束,让帐篷里的气氛变得极其诡异且充满压迫感。
他没有穿那件象徵著冷溪近卫团荣誉的深色常服。此刻,他身上隨意地披著一件缴获的、做干极度考究的党节晕施队长黑色皮质夫表。
那厚重的黑色皮革在煤油灯下显得有些冷硬,大衣的下摆沾满了乾涸的泥浆和机油,银色的骷髏领章在阴影中若隱若现。这件原本属於纳粹高级军官的“死神外衣”,此刻正像战利品一样裹在一个英国人身上。
大衣的领口敞开,露出了里面那件满是褶皱、领口沾著血跡的英军制式军服。
在那依然挺括的英军肩章上,没有代表团长的星徽,也没有代表將军的交叉短剑。只有一枚孤零零的皇冠。
少校(major)。
按照《英皇制誥》和《陆军服役条例》第104条,一名少校在见到三位准將和一位少將时,必须立正敬礼,且在长官未询问时不得发言。
但此刻,这里唯一的法律,就是停在帐篷外那二十四辆四號坦克怠速运转时发出的低频轰鸣。
“这简直是荒谬。”
第153旅旅长伯尼准將將手中的铅笔重重地拍在地图上,笔尖折断:“我们这里坐著一位少將,三位准將。而现在,我们却要听从一个————临时上校,或者说,实际上只是一个少校的战术指挥?”
伯尼准將转过头,自光越过那个罐头,死死地盯著亚瑟:“斯特林少校,虽然你的人刚才確实挡住了德国人的步兵进攻,但这並不意味著你具备指挥一个整编步兵师进行战略转移的资格。我们要考虑的是一万三千名士兵的生命,而不是陪一个贵族少爷玩这种个人英雄主义的游戏。”
“按照条例,你应该立即移交你那支“混合部队”的指挥权,由师部统一调配。”
另一名旅长也附和道:“没错。那些坦克和半履带车放在你手里太浪费了。应该分配给各旅作为支援火力。”
亚瑟没有抬头,他甚至没有停下手中挑肉的动作。
“滋啦。”刺刀划过铁皮罐头的声音,在安静的帐篷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咀嚼得很慢,也很有耐心,那双灰蓝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温度。
他安静地注视著眼前这三位准將—他们正在激烈地爭论著如何將那二十四辆四號坦克拆分到各个步兵旅,如何將那些突击炮填进他们的火力支援表。
在他们的口中,自己手下那支刚刚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装甲部队,仿佛已经变成了一笔摆在破產清算桌上的无主资產,而他们,正急不可耐地行使著所谓的“接收权”。
完全忘记了资產的所有者正坐在他们对面,手里还握著一把正在滴油的刀。
“说完了吗?”
亚瑟吞下食物,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把刺刀猛地插在桌面上。
“篤!”
刀尖入木三分,就在那张標註著撤退路线的地图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