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让屋里冷了一下。
张宏伟想起很多年前陈怀义坐在旧仓口,慢慢把烟灰弹进茶杯里,说“门不是拿来关人的,是拿来管人的”。那时候他们都年轻,觉得这话狠,也觉得这话稳。现在再想,才知道门一旦被那样用久了,后来的人只会学会怎么让它在该关的时候开、该开的时候关。
“你别往深处想。”张宏伟说。
宋雨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信吗?”
张宏伟没有回答。
他不往假死想。死人就是死人,宋新一从海里捡回来半条命,程广林也被抬进宝安楼,两个目击口径一致。没有尸体不等于有人还活着,尤其在海上。张宏伟不会因为一行旧字就推翻宋新一带回来的死讯。
但他也不能再把这事只当底下人贪几百块。
宋雨把那张背面小字的地方用薄纸拓了一遍,动作很轻。她小时候手抖,张宏伟教过她拿笔要稳;后来她做饭、缝衣、收账外的零碎纸,也总是稳。现在她的手还是稳的,只有指节微微发白。
“不要让新一看见这个。”她说。
“嗯。”
“也不要让婷婷再碰。”
“我知道。”
宋雨把拓下来的小纸片夹进旧照片后面:“她看账已经够了。再往后,是人。人会拖人下水。”
张宏伟低头喝了一口粥,已经凉了。
他其实比宋雨更早知道宋新一会怎么疼。那孩子小时候疼起来不哭,只会咬住牙,把碗往自己怀里收。别人以为他护食,张宏伟却知道,那是怕一松手,东西就不见了。
后来宋新一长大,刀拿得稳,拳也狠,可遇到旧恩,他还是那个把碗抱得很紧的孩子。陈启一句话,陈怀义一个眼神,旧货口老人偶尔给的一块烧肉,都能在他心里压出一道印。印久了,就像章,盖在哪里都算数。
“我有时候想,”张宏伟说得很慢,“当年我是不是不该把他教得那么听恩。”
宋雨看着他。
“不是你一个人教的。”她说,“我们都是那样活下来的。没人教我们别欠,只有人教我们记得还。”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这就是最难的地方。宋雨恨宋大头把她卖去冲喜,恨李家把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当药引,也恨那些站在门外看热闹的人。可她也记得陈启家第一顿热饭,记得张宏伟挡在她和宋新一前面,记得有人给她一件合身又干净的衣服。
恩和恨一旦长在同一条根上,就很难拔。
张宏伟把勺子放下:“我查安仓旧修线。只查人,不惊新一。”
“你也别一个人惊。”宋雨说。
“嗯?”
宋雨把菜谱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你总觉得把脏事挡在外面,就是护家。可这件事已经进家了。那张纸是你带回来的,尾钩是我认出来的,旧照片是婷婷拿去洗的。你若再把我当只会收衣服的人,我会生气。”
张宏伟看着她,半晌笑了一下:“你现在真的跟婷婷学坏了。”
“我本来就不太好。”宋雨也笑了一下,很浅,“只是以前没人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