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士兵十八九岁,胡子还没长全,听到远处隐约的马蹄声,脸色发白,但还是摇了摇头。
“不怕。”士兵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说得斩钉截铁。
把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第三日清晨,百余蒙古骑兵出现在墩台四周。他们骑着矮小但健壮的马匹,身着皮袍,头戴毡帽,背负弓箭,腰挎弯刀。为首的是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他勒马停在距墩台两百步外,仰头打量着这座孤零零的墩台。
“下马,爬上去。”他大手一挥。
蒙古兵们翻身下马,有的端着弓弩,有的抽出弯刀,猫着腰朝墩台逼近。墩台建在一座土丘上,四周没有遮挡,攀爬的路径只有一条——用石块砌成的台阶,又窄又陡。
把总站在墩台顶层,看着下面涌来的蒙古兵,深吸一口气。他转过头,看着身后的十一个弟兄。
“弟兄们,身后就是咱们的家。守不住,全家都得死!”
他抽出腰刀,刀身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士兵们端着火绳枪,倚着垛口,瞄准下面的敌人。有人手抖,但枪口始终没有放下。
“放!”
“砰、砰、砰——”
几支火绳枪同时开火,铅弹呼啸着飞出,冲在最前面的两个蒙古兵应声倒地,一个胸口冒血,一个捂着大腿在地上翻滚。蒙古人的冲锋顿了一下,但他们人多,立刻就有更多的人补上来。
墩台上硝烟弥漫,装填手手忙脚乱地往枪膛里倒火药、塞弹丸、压实。这种老式火绳枪装填极慢,打一枪要半盏茶的功夫。在射击的间隙,蒙古兵已经冲到了墩台脚下,开始攀爬台阶。
“砸!”
把总一声令下,士兵们搬起预先堆在垛口边的石块,朝下砸去。石块呼啸着落下,砸在蒙古兵的头上、肩上。有人被砸中脑袋,闷哼一声,从台阶上滚落下去,撞倒了后面的同伴。有人举起盾牌遮挡,但石块太重,盾牌挡不住,手臂被砸得骨头都碎了。
弓箭手在台阶下面朝上射箭,箭矢嗖嗖地从士兵们头顶飞过。一个士兵被射中肩膀,闷哼一声,咬牙把箭拔出来,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他继续搬运石块。
蒙古兵死伤十余人,但越聚越多。他们开始用弓箭压制墩台顶层的守军,箭雨密集,压得士兵们抬不起头。有人被射中面门,仰面倒下,血从脸上涌出来,染红了垛口。
一个蒙古兵攀上了墩台边缘,双手抓住垛口,正要翻进来。把总冲过去,一刀砍在他的手上,手指齐根而断,惨叫声中,那人摔了下去。但更多的人从缺口处涌上来。
“弟兄们,拼了!”把总嘶声喊道。
刀光闪烁,血花飞溅。士兵们用刀、用矛、用枪托,与冲上墩台的蒙古兵展开肉搏。一个士兵被砍中腹部,肠子流出来,他咬牙把肠子塞回去,继续挥刀。另一个士兵被刺中胸口,临终前拉响了腰间的一颗地雷——那是墩台里仅有的几颗,与敌人同归于尽,爆炸的火光将周围的蒙古兵掀翻。
年纪才十七岁的那个娃娃那个十七岁的士兵被三个蒙古兵围住,浑身是血,一条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他靠着墙,用仅剩的一只手握着断掉的矛杆,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敌人。一个蒙古兵冲上来,他一矛刺穿了对方的喉咙,随即被后面的人一刀砍倒在血泊中。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里喃喃着:“娘……娘……”
十几个明军,对抗百余蒙古骑兵,从清晨打到将近午时。弹药用尽,箭矢用光,刀砍卷了刃,矛折断了杆。最后,把总浑身是血,靠在垛口上,身边只剩两个还能站着的弟兄。
“还有没有弹药?”他问。
“没了。”一个士兵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连火绳都烧光了。”
把总沉默了片刻。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太阳正悬在头顶,白晃晃的。他想起家里的老母亲,想起妻子和一双儿女,眼泪流了下来,滴在满是血污的衣襟上。
“当兵的——”他喃喃道,声音沙哑,“死在哪里,都不能死在逃跑的路上。”
他攥紧手中缺了口的腰刀,转身面对再次涌来的蒙古兵,大吼一声,扑了上去。
墩台被攻破,十二名守卒全部阵亡,无一人投降,无一人逃走。
领兵的蒙古将领站在墩台顶上,脚下的石板被血浸透,滑腻腻的。他看着满地的尸体,心中既得意又不耐烦。这些明军虽然人少,却比兔子还难抓,打了一个上午,死了二十多个弟兄,才拿下这座小小的墩台。
“烧了。”他下令,转身走下台阶。
墩台被点燃,浓烟升腾,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破损的军旗在烈火中化为灰烬,铁制的兵器和盔甲被烧得通红,发出刺鼻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