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消息传回大同府。
大同巡抚戴君恩坐在案前,手里攥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塘报,手在抖。新平堡外两个村庄被劫,死伤百余百姓,妇女被掳数十人;西洋河堡外一个屯堡被焚,粮草尽失;得胜堡外三座墩台被攻破,守墩军士四十余人殉国,无一生还。
他的眼眶发红,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幕僚们站在两侧,个个面色灰败。有人低声说:“抚台,察罕儿人这是在试探……我们若是不做声,他们只会更猖狂。”
“做声?”戴君恩苦笑,声音沙哑,“拿什么做声?拿嘴皮子去说?还是拿那些老弱残兵去填?”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书哗哗作响。远处,长城蜿蜒在山脊上,像一条疲惫的老龙。
“写奏折——”他背对着幕僚们,声音低沉,“向朝廷请罪。就说……臣无能,不能御敌,致使边民涂炭,将士殉国。”
他没有说的是——朝廷能给什么?粮饷?援兵?都没有。他只能忍着,只能等,等天气再冷一些,等察罕儿人受不了严寒自己退去。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也得咽。
——
斜阳西斜,低矮的丘包后烟尘弥漫。
那是成千上万只铁蹄疾驰而来,马蹄声如闷雷,大地在微微颤抖。烟尘中,一面蓝底烫金日月大旗迎风烈烈,金色的日月图案在惨淡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登莱军的骑兵部队头戴黑色铁盔,身着灰绿色军装,背负步枪,腰挎马刀。战马高大,步伐整齐,骑兵们神情冷峻,不发一言。他们是潘老爷布置在漠南的一手暗棋,长期驻守群马山根据地,扼控察罕儿,监视漠南与建奴。
他们的任务是待洪台吉与林丹汗最终对决时,出奇兵,收渔翁之利。但现在,他们坐不住了。
斥候带回了边外惨状的消息。指挥官猛大勒马立在一处高坡上,举着望远镜朝长城方向望去。他看到了烧毁的墩台还在冒烟,看到了边外村落废墟上升起的黑烟,看到了长城上空荡荡的烽火台。
他放下望远镜,面色铁青。
“走,”他对身边的副官说,“去看看。”
骑兵部队直趋镇川堡、得胜堡方向。他们没有打旗号,没有吹号角,只是沉默地疾驰。马蹄翻飞,尘土飞扬,像一条灰色的长龙在草原上蜿蜒。
他们抵达得胜堡外时,暮色已经降临。
残阳如血,将长城染成暗红色。那座被攻破的墩台还在燃烧,火舌舔舐着残垣断壁,浓烟直冲天际。墩台前的空地上,散落着兵器和尸骸。尸体横七竖八,有的被烧焦,有的被砍成几段,有的还保持着战斗的姿态——一个士兵半跪在地上,手里还握着断掉的长矛,身上插着几支箭;另一个士兵靠在墙根,怀里抱着一个蒙古兵的脑袋,自己的头颅已经不见了。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血腥的气味。乌鸦在天空盘旋,发出刺耳的叫声,像是在宣示着这片死地的归属。
猛大翻身下马,走到墩台前。他蹲下身,捡起一块烧焦的军旗碎片,旗角上还能辨认出“大明”二字。他攥紧了那块碎布,指节发白。
“收殓。”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钉砸在地上。
士兵们翻身下马,沉默地走向那些尸体。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和偶尔的哽咽声。
一个年轻士兵蹲在一个墩丁身边,那人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眼睛半睁着,望着天空。士兵伸出手,轻轻合上了他的眼睛。他的手指触到那冰冷的脸颊时,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然后又伸过去,帮死者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
另一个士兵蹲下身,将散落的肢体拼凑完整,用随身携带的白布包裹。他的手在抖,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这些人是他的同袍——不是登莱军的同袍,却是大明边军的同袍。同样是穿军装的,同样是守边的,他们死在这里,没人知道他们的名字。
老兵蹲在墙根,用铁锹挖坑,准备掩埋尸体。他一边挖一边骂:“狗日的鞑子,总有一天,老子要杀到草原上去,把他们的帐篷都烧光。”
有人从废墟中捡出几面烧焦的小旗,那是墩台用来传递信号的信号旗,旗杆已经烧成炭,旗面只剩下几缕焦黑的布条。他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叠好,放在一旁。
猛大站在废墟前,摘下钢盔,夹在腋下。他望着那些排列整齐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向老爷发电。”他对身边的通讯官说。
通讯官打开笔记本,准备记录。
猛大说:“察罕儿部犯边,攻破得胜堡外墩台,守墩军士四十余人殉国。我部已收殓遗骸,收容边外难民。请老爷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