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声音低沉:“这些弟兄,死得壮烈。”
士兵们从废墟中救出一个重伤未死的墩丁。他躺在碎石堆下面,浑身是血,气若游丝。他的左腿被砍断了,伤口已经腐烂发黑,散发着恶臭。
军医急忙上前抢救,用剪刀剪开他的衣裤,清创、止血、包扎。那墩丁疼得浑身抽搐,却没有叫出声,只是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
“抬上担架,送回后方。”军医擦了擦额头的汗。
那墩丁突然睁开眼睛,用微弱的声音问:“弟兄们……弟兄们呢?”
没有人回答。他看着那些排列在地上的尸体,眼泪涌了出来,哽咽着说不出话。
士兵们将阵亡将士的遗体整齐地摆放在墩台前的空地上。他们从营地取来白布,一具一具地包裹。没有棺材,就用木板钉成简易的棺木。没有香烛,就用松枝代替。他们在墩台废墟前燃起一堆篝火,火光映照着每一张沉默的脸。
猛大站在队列最前面,向这些素不相识的同袍深深鞠躬。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副官说:“记下每一个能找到名字的墩丁,报给朝廷。他们的抚恤,一分都不能少。”
副官点了点头,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
远处,察罕儿人的游骑还在草原上游荡。他们显然发现了这支不速之客,但不敢靠近。登莱军骑兵的旗帜——蓝底日月旗——他们认得。他们不知道这支军队从哪里来,要干什么,但他们知道,这些人不好惹。
猛大看了一眼那些游骑,没有下令追击。
“回营。”他说。
骑兵们翻身上马,马蹄声再次响起。墩台废墟上的日月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是那些死去的墩丁在诉说,在控诉,在等待。
夜幕降临,草原上燃起点点篝火。登莱军的骑兵围坐在篝火旁,擦拭武器,啃着干粮。
远处,察罕儿人的马群还在移动,隐约能听到马嘶声和歌声。那些歌声粗犷而苍凉,在空旷的草原上飘荡,像是在炫耀,又像是在挑衅。
一个年轻士兵坐在篝火旁,手里擦拭着一支步骑枪,枪管被他擦得锃亮。他抬起头,望着黑暗中那几点火星,低声问身边的老兵:“咱们什么时候打回去?”
老兵沉默了一会儿,吸了一口烟袋:“等老爷的命令。”
“我就是憋屈。”年轻士兵把枪管对着火光,看着膛线在火光中闪烁,“那些鞑子杀了咱们的人,烧了咱们的墩台,咱们就这么看着?”
老兵没有回答,只是重重地吸了一口烟,烟雾在篝火的光晕中袅袅升腾。
猛大坐在营帐中,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油灯的火苗在微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他用铅笔在地图上标注了几个位置——新平堡、西洋河堡、得胜堡,那些被袭扰的地方,他都标了红圈。
他想起潘老爷说过的话:“察罕儿和建奴,迟早要打一场。咱们坐在旁边看,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再出手。渔翁之利,才是最大的利。”
他理解老爷的战略,也服从老爷的命令。但今天看到那些墩台的惨状,看到那些死不瞑目的边军弟兄,他心中那团火,压不住了。
“等。”他对自己说,把铅笔扔在桌上,“等老爷的命令。”
清晨,长城上的雾气还没散尽,登莱军的骑兵已经开始收队。
收殓工作持续了一整夜,四十多具遗骸被妥善包裹,装上了牛车。他们要运回群马山根据地暂时安葬,等边关局势稳定后,再通知家属迁回故土。
墩台废墟上的火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堆焦黑的残垣。一面新的日月旗被插在废墟最高处,迎着寒风猎猎飘扬。旗面上的金色日月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像是在宣告:此地,还有人守着。
猛大勒马站在墩台前,最后一次回望。
“走。”他拨转马头,策马而去。
骑兵队列缓缓启动,马蹄声渐渐远去。墩台上的旗帜在风中飘荡,像是在向远去的队伍挥手告别。
长城蜿蜒在山脊上,沉默而苍老。它见证了多少这样的悲壮,多少这样的离别,谁也说不清。
但这一次,有人记住了。那些死去的墩丁,他们的名字被记在本子上,他们的遗骸被妥善安葬,他们的牺牲没有被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