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号碉楼里,甘兴霸正趴在射击孔后面,用望远镜向外张望。
他的嘴唇微微发干,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他今年才十七岁,但已经在登莱军里待三年了——潘家堡学堂读了两年书,实在坐不住,整天嚷嚷着要当兵打仗。潘老爷嫌他烦,一脚踢到东平营,让他去祸害龙国祥。这次南下吕宋,他死缠烂打软磨硬泡,龙国祥被他磨得没办法,只好批准他加入先遣支队——当然,这事儿最后还是报了潘老爷点头的。
“哈哈……姐夫——不是,潘老爷这下不能让我回去了。”他自言自语,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旁边的机枪手白了他一眼:“连长,你这话都说了八百遍了。”
甘兴霸嘿嘿一笑,拍了拍那挺六年式“大盘鸡”机枪:“今天这家伙归我使了,你负责给我供弹。打完了我给你请功。”
机枪手无奈地摇头——谁让人家是连长呢,还是潘老爷的小舅子。
二线阵地上,兆福林蹲在胸墙后面,猎枪靠在身边,手里攥着一把霰弹。
他是个庄稼人出身,跟着登莱军从登州一路南下,从最开始拿锄头的手攥不稳枪,到现在打枪比种地还顺手。他眯着眼睛望着远处黑压压的人群,心里盘算着:这一仗打完,又能分到多少战利品?
他身边的同伴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兆,你看那些人,跟咱们辽东老家那些鞑子也差不多嘛,就是黑了一点。”
兆福林嗤了一声:“这些野人可不比建奴……待会儿开枪的时候你悠着点,别把子弹都打光了,后面还得追俘虏呢!”
同伴嘿嘿一笑:“放心吧,我是瞄准了打,一发子弹一个。”
阳光直直地洒在大地上,暑气蒸腾,热浪扭曲了远处的景物。
营地上空没有一丝风,旗帜耷拉着,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尘土的味道。营盘外围的铁丝网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白光,壕沟里积水反射着天空的颜色。
远处,土着大军的主力终于在营地南面完成了集结。黑褐色的身影铺满了原野,从营地南面的缓坡一直延伸到丛林的边缘。他们手中长矛和刀剑的金属尖端在阳光下星星点点地闪烁着,如同河面上反射的波光。河汊里也涌出了数十上百条独木舟,船头雕刻着狰狞的图腾,船身涂着红白相间的条纹。船上的武士敲着盾牌,发出砰砰的闷响。
丛林中传来一阵奇怪的鼓声。
土着们听到鼓声,忽然像打了鸡血一样亢奋起来。有人仰天长啸,有人用刀拍打盾牌,有人跳起了战舞——蹲着身子,挥舞武器,口中发出“呜呜”的叫声。他们的眼睛充血,嘴角溢出白沫,像是被某种神秘的力量附了体。
土王站在高地上,看着他的武士们如痴如狂,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举起手中的大刀,刀刃朝前一指,厉声大喝:“杀!”
成千上万的土着一边狂奔,一边发出震耳欲聋的狂吼,如同黑褐色的泥石流一般奔涌而来。
他们赤着脚踩在大地上,脚步声如同闷雷,扬起漫天的尘土。冲在最前面的是轻装的长矛手和刀牌手,后面跟着弓箭手和吹筒手,再后面是扛着竹梯和简陋撞木的后备队。
他们没有任何阵型可言,就是人挤人、人挨人,潮水一样涌过来。有人跑得快,有人跑得慢,队伍很快就拉成了一条斜线,前面的人已经冲到了三百步以内,后面的人还在丛林的边缘。呐喊声震天动地,犹如山呼海啸。
一线阵地上,五个步枪连和四门手动多管机枪早已严阵以待。
士兵们趴在胸墙后面,步枪架在土袋上,枪口对准前方。机枪手将弹链装好,拉动枪机,手指搭在扳机上。
军官们冷静地观察着敌人的距离,不断下达口令。没有人紧张,没有人慌乱——这样的阵仗见得太多了,跟辽东的野猪皮相比,这些土人连小孩都不如。他们只是在计算:这一波能打死多少,能抓到多少俘虏。
一个老兵低声对身边的战友说:“你说这些人是不是傻?咱们有枪有机枪有大炮,他们还敢排着队往上冲。”
战友撇撇嘴:“人家没见过枪呗……以后怕是再也不敢了!”
老兵笑了:“那确实是不敢了。”
敌人距离迅速缩短,很快就到了二百米。
“砰砰砰……”
步枪兵首先开火。一连一排一班的十二名战士格外沉着,他们擎着步枪,瞄准、击发、退壳,上膛、瞄准、再开火……周而复始。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子弹带着尖啸飞向敌群,每一发都精准地命中目标。
冲在最前面的土着如同镰刀刀锋下的稻穗一般,成片地倒下。有人胸口中弹,身体猛地向后仰去,撞倒了身后的人;有人腿部中弹,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后面的同伴踩着他的身体继续往前冲;有人头部中弹,鲜血和脑浆飞溅,直挺挺地扑倒在地上。
伤者的惨嚎声、垂死者的呻吟声和冲锋的呐喊声混成一片。有人抱着流出来的肠子在地上翻滚,有人拖着断腿艰难地往回爬,有人趴在地上大声呼喊——但喊的是土语,谁也听不懂。
土着冲锋的势头被迟滞了一下,但后面的人推着前面的人,前面的人只能继续往前跑。他们不知道什么叫撤退,只知道大王在后面看着,退回去也是死。
二号碉楼突出在防线的最前端,布置了两挺六年式“大盘鸡”机枪。这里视野最好,射界最开阔,也最能发挥火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