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兴霸激动得哈哈大笑,大声嚷嚷着“给老子起开”,一把推开机枪手,自个操起那挺配有弹盘的六年式“大盘鸡”机枪。他眯起一只眼睛,脸颊紧贴枪托,手指搭在扳机上,身体微微前倾,枪托紧紧抵住肩窝。
“哒哒哒、哒哒哒——”
机枪怒吼起来,枪口喷出半尺长的火焰。弹壳从抛壳窗里叮叮当当跳出来,落在地上弹跳滚动。7。62x54毫米R轻尖弹呼啸而出,扣动扳机至少是两三发一块出去。中弹之人被两到三发大威力步枪弹同时击中,轻者当场毙命,身体被打出几个对穿的血洞;重者断肢残骸四下横飞,一条胳膊飞上半空,一条腿被炸断,血肉模糊地瘫在地上。
甘兴霸不停地轻扣扳机,时而是一组点射,时而是一组连射,身体随着枪口轻微左右摆动。他嘴角挂着笑,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感情——一种将杀敌当成技术活儿的专注。
“爽!真他娘的爽!”他大声喊道,声音在碉楼里回荡。
其他各班排陆续加入战斗。一时间,子弹如雨点般飞向土着人群,高温炙热的弹头高速飞行,与空气摩擦发出的“咻咻”声连绵不绝,如同死神的镰刀在空气中挥舞。
布置在后方的步兵炮连以及各连的六零炮相继开炮。
“轰!轰!轰!”
头一分钟内,三十多发九斤重的高爆榴弹和一百四十多发两斤多斤重的迫榴弹如冰雹般砸进土着人群中。炮弹落地爆炸,火光冲天,烟尘弥漫,残肢断臂飞上半空,泥土和血肉混在一起被炸出一个个弹坑。
土着的队伍被炸得七零八落,到处都是弹坑和尸体。有人被气浪掀翻,爬起来时耳朵已经听不见了,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然后被下一发炮弹炸飞。
土王站在高地上,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自信变成了惊愕,从惊愕变成了恐惧。
他那上万人的大军,在灰衣人的枪炮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不,连纸糊的都不如。纸糊的至少还能挡一下风,他的人连挡都挡不住,一排排地倒下去,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抹平。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颤抖。
他亲眼看到自己最勇猛的武士——那个曾经一个人砍死三个白皮、脖子上挂着十几个人头骨项链的猛人——冲在最前面,然后身体突然爆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炸裂了一样,鲜血和碎肉飞溅得到处都是。他甚至没看清是什么东西打中了他。
“撤退!撤退!”他嘶声喊道,声音在轰鸣的枪炮声中如同蚊子叫。
但已经来不及了。
土着大军的崩溃是从前队开始的。冲在最前面的武士成片倒下,后面的武士看到前面的人死得那么惨,终于开始害怕了。恐惧如同瘟疫一般迅速蔓延,先是一个两个转身逃跑,然后是十个八个,最后是成百上千——所有人都在跑,扔掉武器,扔掉盾牌,扔掉所有妨碍逃跑的东西,拼命地往回跑。
溃败如同雪崩,一旦开始就无法阻止。后面的队伍还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事,就被前面涌回来的人流冲散了。有人被踩倒,有人被推倒,惨叫声、哭喊声、咒骂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
明军的追击开始了。士兵们跳出胸墙,端着步枪追上去,一边追一边开枪。军官们大声喊着“抓俘虏,别光打人”,但杀红了眼的士兵们哪里还管这些,看到前面有奔跑的背影就是一枪。
河汊里的独木舟也没能逃掉。几门手动多管机枪调转枪口,对着河面扫射。14。7毫米子弹如同小炮弹一般,独木舟脆弱的美工刀下的画布,木屑纷飞。河水被鲜血染红,河面上漂浮着残破的船板和尸体。
土王在亲兵的护卫下一路狂奔,逃回了丛林中的老巢。
他的竹轿早不知道丢在什么地方了,脚上的草鞋也跑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满是荆棘和碎石的地上,脚底板被划得鲜血淋漓。
败兵陆陆续续地逃回来,一个个灰头土脸,丢了武器,丢了盔甲,有的连腰间的布都跑掉了,光着身子蹲在树下瑟瑟发抖。
清点过后,结果让土王的心彻底凉了。
他坐在帐中,面前的火塘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堆冷灰。他的双手撑着额头,手指插在头发里,肩膀微微颤抖。这些年来,他从一个少年成长为部落的大王,经历过无数次战斗,流过血,流过汗,就是没有流过泪。即使是当年跟白皮血战,死了那么多武士,他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男人流血不流泪,这是父王教他的。
但今天,他流泪了。
他想起出发前那一万大军——浩浩荡荡,无边无际,旌旗招展,鼓声震天。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场面。他以为这一仗必胜无疑,以为那些灰衣人会在武士们的长矛和毒箭下狼狈逃窜。
可是结果呢?
一万大军,回来的不到一半。他整整损失了最少二十个一百个人的武士,损失几十条独木舟。
那些在白皮手中都没有吃过这么大亏的武士们,如今躺在新登州南面的旷野上,变成了灰衣人火枪和火炮下的亡魂。有些人甚至没留下全尸——被那种能连续喷火的火枪打中的,身体都被打烂了;被天上降下的雷霆炸中的,更是尸骨无存。
他喉结上下滚动,久久没有说话。
帐篷外,幸存者们的呻吟声、哭泣声、呼唤亲人名字的声音,如同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心。
“尊敬的大王,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办?”一名小酋长率先打破了帐篷里的沉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