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并不觉得被冒犯。她只是想,原来朋友还有朋友。原来宛娘也有许多地方,是她不知道的。
她把纸边抚平:“好。”
宛娘眉眼一下亮了。
窗纸上的日光落到案上,砚边残水也跟着明了一明。
去时路并不远。黛玉只记得帘外有柳色,有细碎人声,有车轮压过石板的轻响。宛娘坐在她身旁,一路说话。她说今日不过作一首小诗,不必拘束;说那几个女孩儿都好相与;又说上回有个妹妹把“东风”写作“春风”,她替她改了半日,那妹妹还不服。
黛玉听着,偶尔应一声。
宛娘说话时,手指常不自觉地在膝上轻轻敲,像心里有一支看不见的拍子。她提到诗社时,语气比平日更亮些。那亮意带着一点夸耀,又藏着一点怕人看破的郑重。像一个孩子引人去看自己藏起来的小匣子,匣中有珠子,有彩线,有旧花笺,也有一面小小镜子。她想叫人看见,又怕人看得太明白。
黛玉不懂这些。她只把“诗社”二字放在心里。
诗,在她那里,不太像热闹事。诗是夜里灯下无人可说时,纸上忽然透出的一口气;是花落时不好问人的话;是那些被人用“别多心”“别伤身”挡回去的东西,换一身衣裳,悄悄站出来。
可宛娘说起诗,却像说起一处有窗、有人声、有点心的屋子。
这让黛玉觉得新鲜。
到了地方,日光正从窗纸上透进来。屋里有几色笺纸,浅红、淡黄、竹青,摊在案上,像春天裁碎了放在那里。还有一瓶花,花色不甚名贵,却开得热闹。几声软软人声从里头浮出来,轻轻的,又不断。
宛娘一进去,那些声音便向她靠了过去。
“宛姐姐来了。”
“今日押什么韵?”
“上回那句我改了,你替我看看。”
“宛姐姐,林姑娘也来了么?”
声音一层一层,像小鱼游到水面。宛娘站在其中,神色很自然。她接过一张笺,看了一眼,随手点出一处;又被人拉去看另一句,嘴上说“你们总要我看”,眼里却有光。
黛玉坐在窗边,看着她。
原来宛娘也可以这样。不是小金山上拉着她走的小姑娘,也不是林府里塞给她桂花糕的妹妹。此时的宛娘,像一株长在自己土里的花,根须舒展,叶子也亮。四周的声音都绕着她,仿佛她本就该站在那一点中间。
黛玉低头看案上的笺纸。
纸很薄,纸边带一点浅浅云纹。她伸手摸了摸,宛娘已凑到旁边:“林姐姐若不惯这纸,我叫她们换一色。”
“不必。这个很好。”
宛娘点头:“那今日就用这个。”
有人问该用什么题。宛娘把笔在指间转了半圈:“昨日带林姐姐去听雨亭,今日便以‘听雨亭’为题。如今虽无雨,写无雨之雨,也好。”
这话说完,屋里便有一阵轻轻的嘘声。
那嘘声并非讥诮,是女孩子们听见题目后那种细细的起哄与兴奋。
有人说“这个难”,有人说“宛姐姐偏要出难题”,有人闹着要换题。宛娘不肯,拿笔轻轻一敲案边:
“越难越好。”
黛玉听见“听雨亭”三字,心中微微一动。
她想起小金山上风穿柳叶,细细碎碎,像远处的一阵雨。她还想起宛娘站在亭中,指着远处白墙说“那边便是我家”。那日没有雨,只有风。可“听雨亭”三个字,竟比真雨还湿些。